如果不算上秩序的少女王权们,仅以混沌王权内部的序位为准的话,那么已经离去的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无疑是所有人的大姐,而此刻与天蒂斯并肩坐在长椅上、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佩蕾刻,则确实是除了她以外最年长的人,也就是二姐。
其实以实际情况而论,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除了明确在旧伊甸诞生后才被创造出来、不知道是否应该归属少女王权行列的天界忒弥丝以外,其余女神的子嗣,无论是旧世界的幻想与现实的双生王权,还是新世界的秩序与混沌的对立王权,严格意义上都是在同一时刻诞生的,自然无法以年龄来区分长幼。
可她们偏偏就是分出了姐姐与妹妹的关系,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谁是年长的,谁是年幼的?谁负责照顾大家,关心她们的生活与情绪?谁可以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着被人关爱的感觉?那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感觉,仿佛冥冥中就已经确立好了,如果质疑的话反而会显得奇怪。
少女王权不是人间的生命,自然也不会被人间的常理束缚。就像天蒂斯自来到人世、获得自我以来,就一直当仁不让地占据着姐姐的位置并深信不疑;就像圣夏莉雅从长久的睡梦中睁开眼睛,看到身旁一张张好奇而又迷茫的脸庞时就无比确信自己应该照顾好她们;就像卡拉波斯一边憧憬着长姐的温柔一边悄悄模仿着她的严厉,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应该或者说必须取代她……生命的情感复杂而又多变,是基于冲动,而非理性。
尽管更多时候,无论是法芙罗娜还是绯珥,呼唤佩蕾刻的名字时从来不会在后面加上姐姐两个字,不敢在卡拉波斯面前任性的莉莉丝缇,也总是肆无忌惮地向她撒娇,享受她无奈笑容中的种种特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从来没有将佩蕾刻视为姐姐来看待,而是因为佩蕾刻的性格比卡拉波斯更温和一些,所以她们和她相处的时候往往也更随意一些。
同样的,这也并不能说明佩蕾刻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姐姐的立场上,恰恰相反,她总是铭记着,甚至记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所以,明明前方是一条很危险的道路、明明必须去做自己最讨厌的事情、明明知道与自己作对的结果总是事与愿违……但她还是轻声地对天蒂斯说:“让我去吧。”
因为这就是身为姐姐的责任。
天蒂斯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看见那双翡翠似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表情,奇怪的是,那看起来有些悲伤。她不确定这就是自己现在真实的模样,亦或者仅仅是佩蕾刻眼中的自己?
“如果你想要这么做的话,”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会阻止你。”
佩蕾刻便松了一口气,她似乎预想过会从天蒂斯口中听到反对的话,因为这个计划对她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重要得不能容许半点失败。而软弱的、犹豫的、总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不定的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吗?如果连本人都在怀疑的话,对这个计划倾注了更多心血、甚至可以说付出了所有一切的天蒂斯,提出反对的意见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但最后的结果至少可以证明,就算有时候自己怀疑着自己,他人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选择相信你的。有时是情感,有时是理性,天蒂斯是哪一种呢?佩蕾刻不太清楚,但无论如何,她很感谢她的信任。
除此之外,少女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希望你暂时不要向大家透露这件事。”她轻抿嘴唇,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天蒂斯的视线,“至少,在结果出来之前……”
天蒂斯大概早就猜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惊讶,只是提醒道:“伊芙、蒂梅丝与莉莉丝缇那边还好,但是法芙罗娜与绯珥,肯定是瞒不过去的。尤其是法芙罗娜,她常年驻守东大陆,对那里的局势最为了解,等你抵达东大陆后,很有必要去见她一面,向她了解一些近况。虽然我听说,她现在正率领着舰队,为轴心国在风暴洋到混乱海域之间开辟一条新的补给航线,恐怕离你的目标有些远了。但我还是觉得,多花一点时间做好准备,总好过事后再来弥补,正如摩律亚人的箴言:绕远路就是最快的捷径……”
不知怎的,她忽然变得有些啰嗦,絮絮叨叨的模样,语重心长的教诲,还有各种不放心的叮嘱,就像在面对一个即将远行、让她牵挂不已的妹妹,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一直以来,天蒂斯在大家眼中——无论是魔女结社的成员,还是混沌的少女王权们——的形象,要么深谋远虑,要么神秘莫测,像这样子唠叨的模样,还从来没有人见过。
可能是因为,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变得像一个凡人吧?
佩蕾刻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当听到法芙罗娜的名字时,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眼神锐利如刀锋的妹妹……她确实是最难隐瞒,也最需要去见的人,而绯珥的敏锐洞察力同样令人无法掉以轻心,尤其是,她早已做好了踏上战场的准备,却从未想过这觉悟也有被人代替的一天。
“我明白的,天蒂斯。”佩蕾刻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平静,“我会去见法芙罗娜,尽量小心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至于绯珥那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拜托你了。”
她的“拜托你了”听起来有些含糊,甚至带着点鸵鸟般的侥幸,仿佛只要不去细想,就能暂时逃避开绯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这很符合佩蕾刻的性格,面对棘手的问题,她有时会选择一种近乎天真的回避。
天蒂斯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柔和的线条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最终收回了那些未尽的话语,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入夜后微凉的空气中。她明白,此刻的叮嘱再多,也无法帮助佩蕾刻走完那条荆棘之路,她需要的已不再是他人的关心或引导,而是自我的觉悟。
“好。”天蒂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啰嗦从未发生过。她抬起手,似乎想拍拍佩蕾刻的肩膀,或者拂开她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碎发,但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停了一瞬,又缓缓放下。
有些关心的动作,由她来做,总是显得那么反常,又有些刻意。
“你可以先等半个月。”天蒂斯说道:“再过半个月,一支补给舰队将从海蓝市出发,目的地是位于暴风角的远洋之城奥榭,你可以跟随船队一起出发,就像卡拉波斯那样……”
“不。”佩蕾刻却轻轻柔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不必要那样,天蒂斯,我一个人走就足够了。”
一个人走,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用告别,自然,谁也不用面对。
可能有些自欺欺人吧,但佩蕾刻是这么希望的。
天蒂斯无言,头一次发现她居然如此固执,一旦下定了决心,连八台构装机甲都拉不回来。可她多少能够理解这样的固执从何而来,不免为此叹息。自己一直都觉得佩蕾刻和那个人很像,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除了头发的颜色以外,就连性格都一模一样啊。
“可是那样的话,”现实魔女下意识问道,“你要如何操控构装机甲?”
在十四位少女王权中,疫病王权佩蕾刻在正面作战的能力上基本上是倒数的,何况她的战斗意识与实战经验又实在匮乏,基本上很难像黑暗魔女卡拉波斯那样,以一人之力带给敌人巨大的压力。可在天蒂斯的计划中,这一点却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如果不让秩序的少女王权承受现实与强敌的双重压力,又怎么能刺激她们的灵魂觉醒,令交战双方都能在缺失圣器的前提下恢复为完整的王权形态呢?而如果不是完整王权的回归,便无法唤醒那个人灵魂中沉睡的部分,呼唤宇宙中最伟大的力量苏醒……
在过去,现实计划屡次失败,便有这方便的因素,秩序王权很难真正下定决心,抱着杀死过去的姐妹的觉悟去战斗,没有觉悟,灵魂便无法成长,进而导致与她们战斗的混沌王权也难以觉醒;而这一次,有了那个年轻人的帮助,有了一路旅程所结下的牵绊,还有许许多多不能输的理由……秩序王权也开始发生改变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却也可能是近万年来唯一的时机,一旦错过,天蒂斯又该去哪里找到下一个年轻人呢?到了那时候,他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甚至可能不是人类,不是生灵乃至不是宇宙中的每一样物质……他存在的形式,从不被任何法则定义。
“我明白,天蒂斯。”佩蕾刻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很弱,没有办法像卡拉波斯姐姐那样,无需其他人帮助,自己便可操控宇宙中的戴森球号,但我想,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努力的决心的吧?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启动泰空号。”
天蒂斯神情一滞,一时无言。
泰空号……
准确来说,它的全名是:原型机神—泰空号。
和其他六台构装机甲不同,它是唯一没有创圣机编号的构装机甲,甚至结社内部有许多成员都不知道这台构装机甲的存在,它的保密等级仅次于伊甸计划与现实计划。若论原因的话,大抵是因为……它是模仿那位蒸汽机神亚历山大而创造出来的构装机甲吧。
在蒸汽之乱事件后,为彻底消灭机神亚历山大的威胁,结社内部研发出了具备阻隔信仰之力精炼频率的构装机甲,但由于所承载和消耗的魔力总量太过庞大,基本上必须以过量的魔导引擎为能源、以魔女的灵魂为核心才能驱动。最早研发出来的两台构装机甲。由法芙罗娜所驾驶的星宵骑士号与卡拉波斯所驾驶的星杯神子号,在对决机神亚历山大的战斗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战斗结束后,魔导科研机关的研究人员对信仰之力的性质与机神亚历山大扭曲时空的力量产生的极大兴趣,便以其为原型,结合战斗中所获得的数据,研发出了以蒸汽机神亚历山大为原型的新式构装机甲:原型机神—泰空。
然而实战过程中,他们发现泰空号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并且已经到了无法修改也无法弥补的程度,最终在天蒂斯和菲的共同干预下,被迫放弃了这个项目,泰空号也封存至今,无人启用。之后,才依据开发泰空号的经验,又创造出了另外四台构装机甲:苍天龙巢拉帝思特号、大地魔女绯夜门忒号、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异星哲人戴森球号,与彼时已重新命名的星杯神子米黛号、星宵骑士达扬号,共同组成了创圣机这一体系。
泰空号不愧于其原型的威名,若论战力,在七台构装机甲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甚至是断崖式的第一,但它令人难以接受的缺陷在于:或许是冥冥中融合了蒸汽机神亚历山大的一部分性质,导致原型机神泰空号的能源驱动会在任何情况下以吸收外部能源为主。对于蒸汽机神亚历山大来说,吸收的外部能源主要是信徒的信仰之力,也就是灵魂魔力;而对于原型机神泰空号来说,自然就是机甲内部所有生命体的魔力乃至生命力了。
并且,它同样具备机神亚历山大的另一个性质:吸收的外部能源越是庞大纯净,战斗力越是表现出明显的增幅,突破某个阈值后,甚至不止是增加,而是指数型的暴涨了。在天蒂斯的预估中,如果由卡拉波斯或法芙罗娜来操控的话,或许就连胜利王权完整苏醒后的形态,都有一战之力。
同时,在输入了充足能源的前提下,泰空号也能将操作难度精简到最低,甚至一人就足以如指使臂,根据那次实战测验中某位研究人员的记录:“……甚至不像是在操控机械,而是在操控自己的身体。”
然而,代价又是什么呢?
实验结果永久封存,一如原型机神泰空号般,被人们认为永不会有再次启封的时刻。
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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