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前厮杀正烈,管武手中那柄长柄大刀已舞动得有些滞涩。
连日恶战早耗尽了他大半气力,此刻面对纪云手中吴钩大枪的刁钻攻势,只觉双臂酸麻,虎口隐隐作痛。
“铛!”
又是一记猛磕,纪云的枪尖带着旋劲撞上刀背,管武只觉一股巧力顺着刀柄涌来,手腕一软,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大刀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兵器脱手,再战无益。
管武心头一紧,拨转马头便要往本阵逃去。
“哪里走!”
纪云岂会容他脱身?
今日他特意点了雷龙、赵卜、韩驹、朱能四将同来,打的便是围点打援的主意——缠住周山、元昭、管武中的一二,好让自己从容布下杀局。
方才朱能虽被周山暴起一刀斩杀,却也换得雷龙三将将周山死死围住。
元昭早已体力不支,不足为惧。
唯独管武这员青瓦军老将,经验老道,留着始终是祸患,务必今日诛之!
纪云拍马急追,吴钩大枪直指管武后心,枪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阵锐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弓弦轻响。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速度不算顶尖,力道也稍显不足,却精准无比,直直冲着纪云面门飞去。
射箭之人,正是一直坐镇后方的赵全。
他眼看管武危在旦夕,想也不想便张弓搭箭,这一箭虽无雷霆之势,却恰到好处地逼向纪云必经之路。
纪云眉头一挑,杀心正炽时被人打断,心头火起。
眼看箭矢将至,他竟不闪不避,探出手去,“啪”的一声,五指如铁钳般稳稳攥住了箭杆!
错失斩杀管武的良机,纪云怒不可遏,反手便将手中箭支捏断,断木簌簌落在马前。
“找死!”
他正要调转枪头去找那放冷箭的家伙,却见赵全已提着朱缨枪飞马而来,脸上还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方才那一箭,本就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给管武争取生机。
赵全给逃远的管武递了个眼色,座下良驹已冲到纪云面前,朱缨枪一抖,大红缨子晃出个漂亮的圆圈,枪尖却在触及纪云枪杆的前一瞬猛地收回,根本不与他硬碰。
纪云正欲挺枪刺去,赵全却已拍马从他身侧溜过,同时手腕一翻,枪尖回撩,竟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纪云肋下。
“好个滑头!”
纪云猝不及防,险些被这回马枪扫中,忙收枪格挡,枪杆与枪尖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鸣。
他这才认真打量起对手,却见赵全的枪法竟无半分破绽——扎、挑、崩、点,招式周全得挑不出短板,可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技巧,都算不上顶尖,顶多是中规中矩。
这般枪法,在纪云面前不过是花枪罢了。
“既然找死,便成全你!”
纪云怒喝一声,吴钩大枪陡然加速,枪影翻飞如梨花绽放,枪风呼啸似猛虎下山。赵全顿时被逼得险象环生,只能仗着坐骑灵活不断避战,时而绕到侧面虚刺一枪,时而借着马身遮挡退开数步,若非他讨巧的功夫到家,此刻早已被一枪洞穿胸膛。
就在纪云的枪尖离赵全咽喉只剩寸许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纪云休要猖狂!”
却是管武已拾回大刀,喘匀了气息,拍马杀了回来。
纪云眉头紧锁,不得不回枪格挡。
刀枪再交,火花四溅,而赵全趁机勒马退开,对着管武一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竟将纪云围在了中间。
战阵之上,马蹄翻飞如轮转。
赵全与管武二人各催坐骑,围着纪云不住打转,枪影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招招不离纪云周身要害。
赵全的朱缨枪刁钻灵动,枪尖总在纪云格挡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时而点向手腕,时而扫向马腹。
管武的长柄大刀则沉猛厚重,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风雷之声,专找纪云枪势转换的空当。
两人一巧一沉,默契天成,你一枪刚收,我一刀便至,逼得纪云首尾难顾。
换作寻常将领,面对这般夹攻早已手忙脚乱,不出十合便要血溅当场。
可纪云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常,手中吴钩大枪舞得风雨不透,枪身旋转间带起阵阵锐啸,竟如一团银花护住周身。
他以一敌二,七分精力用于格挡,余下三分竟还能寻隙反击——时而枪尖陡然翻卷,逼得赵全急忙收枪自保。
时而枪杆横扫,打得管武刀势一滞,险些握不住刀柄。
纪云的枪法实在太过精湛,力大势沉又不失灵动,枪尖颤动间仿佛有生命般,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双刀夹攻,转而递出凌厉杀招。
赵全与管武虽占着二打一的便宜,却被他逼得狼狈不堪,衣衫上已添了数处枪尖划破的口子,若非两人配合紧密,早被那杆吴钩大枪挑落马下。
即便如此,久战之下,两人也渐渐显露颓势。尤其是管武,他本就体力透支,旧年征战留下的暗伤更是在此刻发作,每挥一刀,胸口便如针扎般剧痛,冷汗顺着鬓角滚滚而下,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随着每一次呼吸流逝,刀刃劈出的轨迹都开始偏移。
可管武不敢退。
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旦松劲,赵全独自面对纪云,绝无生还可能。
两人合力尚且只能勉强支撑,若只剩一人单打独斗,面对纪云这等顶尖猛将,别说脱身,怕是连三招都撑不过去。
“必须撑住……”
管武咬紧牙关,强忍着胸口剧痛,刀势再沉一分。
“至少要等主公回来……”
另一侧的战团同样不容乐观。
周山身披三重铁甲,他身体太重,没有坐骑,只能徒步在乱军之中拼杀。
雷龙、赵卜、韩驹三人如饿狼般轮番猛攻,枪锤并举,刀光闪烁。
周山虽凭借悍勇护住了要害,身上却已添了数道血口,若非铁甲厚实,怕是早已重伤倒地。
他拼尽全力挥舞大刀,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才勉强逼退三人片刻。
元昭在旁策应,却早已力竭,手中长枪东刺一下西戳一枪,绵软无力,连牵制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山渐落下风,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无半分办法。
整个战场的局势正一点点倾斜,青瓦军这边已是强弩之末,败亡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下来。
纪云眼角余光瞥见周山的窘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枪势陡然加快,吴钩大枪带着破风之声直取管武心口:“先送你上路!”
管武心头大骇,急忙横刀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暗伤瞬间爆发,喉头一阵腥甜……
枪尖离管武心口已不足半尺,纪云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中骤然放大的惊惧。
管武已无力格挡,只能闭目待死,赵全的救援枪影还慢了一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然炸响山崩似的哄嚷。
那是沂水关城头传来的动静,不是厮杀呐喊,而是混杂着惊呼和哗然的乱响,生生压过了阵前的金铁交鸣。
纪云下意识侧头瞟去,只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管武与赵全趁他分神,连滚带爬地拨转马头退开数丈,他竟浑然未觉。
目光死死钉在城头那两面旗帜上——代表主帅权威的纪字帅旗,还有袁字阵营大旗,此刻正被人砍断绳索,像丢弃破布般从城头抛下。
旗帜在空中翻卷着坠落,重重砸在关下的尘土里,连带着他心头那根名为“底气”的弦,也“啪”地绷断了。
“不——!”
纪云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起。
沂水关是袁军在东线的根基,城高墙厚,守军数万余,他离关不过一条沂水河厮杀,怎么会……怎么会无声无息就丢了?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城头已扬起一面新旗。
玄色旗面,猩红边缘,中央一个斗大的“刘”字在风中猎猎作响,赫然是仁义山寨的旗号!
“狗贼……”
纪云咬牙切齿,这个名字像淬毒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他想破头也想不通,自己留了足够兵力守城,就算刘醒非来攻,至少该有烽火传讯,怎么会连一声示警都没有?
守城的兵卒难道都死绝了?
旁边雷龙、赵卜、韩驹三人也看呆了,围攻周山的势头顿时一滞。
周山与元昭趁机靠拢,虽仍狼狈,却得了喘息之机。
三人连声呼喊关城方向,却无人应答,直到城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众人才如坠冰窟。
是吴乙!
那个本该镇守涪石关的大将,此刻正一身戎装立在垛口边,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战场。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副姿态,已道尽了一切——沂水关,是他出卖的。
“吴乙匹夫!”
纪云终于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对着城头怒吼。
“你你你,你怎么敢的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主待你不薄,你也有妹妹在主公身侧,享受荣华恩宠,为何要偷我关城投降贼军?!”
城头的吴乙尚未开口,沂水关的城门已“嘎吱”作响地缓缓洞开。
一匹神骏的白马率先冲出,马上端坐一人,正是仁义山寨之主刘醒非。
他身后跟着两千骑兵,甲胄鲜明,气势如虹,显然是早有准备。
直到此时,吴乙才一拱手抱拳行礼朗声道:“纪将军,良禽择木而栖。主公英明神武,才智卓绝,乃天人也,远胜袁雄那蠢猪笨驴也似的匹夫,此等庸主,为何不叛?反而我主仁义之名遍行天下,如此良善恩主,我为何不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纪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我已决定,将舍妹吴铃献给主公,主公已经纳从,只待我等兵伐南郡,救出吾妹,到时吾妹依旧得享荣宠,我亦不失富贵,岂不美哉。听闻纪将军有妹名倩,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貌美贤淑,若肯效仿于我,归降之后,何愁前程?”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纪云脸上。
献妹求荣?
这等龌龊事,竟被吴乙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他一直是以此为耻的。
“无耻!”
纪云气得浑身发抖,手中吴钩大枪重重顿在地上,枪杆入地半尺。
“吴乙,你这卖主求荣的败类,待我破城,必将你碎尸万段!”
吴乙闻言只是摇头,脸上带着悲悯又嘲弄的神色:“好良言难劝该死鬼。纪将军,事已至此,不降,便是死路一条啊。”
这傻子,有道是一动不如一静,你当我是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投降的吗?还不是兵临城下的,甚至人家已经夺关陷城。
你让我怎么办?
失陷重关大城,回去袁雄那脾气能饶我?
到时我妹妹也是要死的。
我不降怎么办?
你用脚趾头想也该明白我的苦衷。
这么点子的事,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
还为么大委屈的模样。
对不起。
机会我给你了。
你拒绝了,这就不是我对不起你了。
你是——自己找死啊!
吴乙一念于此,忍不住的摇头。
别的不说。
你看,你这沂水关,哪一个是愿意为袁雄效力死战的模样。
我出来说说话,装装样子,还不是一个个的就投降了。
你说你,较什么劲呢?
此时。
风卷着城头的刘字大旗,猎猎作响。
纪云看着关下那两千严阵以待的骑兵,看着身边仅剩的雷龙三将,再看看远处重新聚拢的管武、周山等人,心头第一次涌起一股灭顶的寒意——他,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刘醒非骑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上,缓缓纵出沂水关城门。
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一路行来,宛如巡视自家领地。
城门内外,几乎看不到厮杀的痕迹,只有几处散落的兵刃和少量被捆缚的袁军俘虏,印证着这里刚刚易主。
借助吴乙的内应,他兵不血刃便拿下了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沂水关,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战场。
纪云带来的那两万兵马,此刻正散落在旷野上,旗帜歪斜,队列散乱。
方才还像模像样的士兵们,此刻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垂着头,握着兵器的手也松开了大半。
没有人呼喊,没有人鼓噪,更没有人上前冲锋。
这些士兵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悍勇,只剩下麻木和惶恐。
他们看着城头飘扬的刘字大旗,看着城门处涌出的仁义山寨骑兵,再看看自家主帅纪云那铁青的脸色,心里早已明白——大势已去。
沂水关是他们的根基,是他们的退路,如今这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换了主人,他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成了无根的浮萍。继续打下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于是,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有人偷偷将兵器拄在地上,还有人甚至开始打量四周,盘算着一旦败亡该往何处逃。
那两万兵马,明明人数仍众,却连一丝战意都散发不出来,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只等着这场闹剧落幕。
纪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这些士兵不是不愿战,而是不敢战,不能战了。
军心已散,再多的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刘醒非勒住马缰,停下脚步,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眼前这无声的景象,就是最好的宣告——沂水关,连同关下的这支军队,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抬手,轻轻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再次投向纪云,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纪将军,”刘醒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战场:“降,还是不降?”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纪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