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四季林场周边的荒地亦可一并收购。”季墨补充道。
里正季大福思忖片刻，面露难色：“林场周遭荒地颇多，但已有村民自行开垦了不少，此事须得与他们商议才能定夺。”
季墨心头微沉。村民对自己辛苦开垦赖以糊口的田地，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绝非眼前利益所能轻易撼动。若强行收购，在利益面前，必定抬高成本。或无理取闹，对后续开发北坡百害而无一利。
李师爷眉头轻蹙，看向一旁的左天青。左天青捋须沉吟片刻，对季墨微微摇头，语重心长地提醒：“大姑娘，凡事讲究轻重缓急。田亩乃是民生根本，操之过急易失人和，于您的大计无益。如今北坡荒山既已立契，便是宏图初展。待日后时移世易，人心思变，再议田地不迟。”
季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遗憾，迅速权衡利弊。左天青所言极是，根基未稳，岂能四面树敌？她脸上重新扬起得体而坚韧的微笑：“左东家言之有理，是季墨思虑不周，田地之事便暂且搁置。还望诸位乡亲体谅。”
李师爷颔首道：“甚好。荒地收购若村民不愿，自当搁置，容后再议。今日北坡山地契约草定，此行已是功德圆满。季里正，务须三日内办妥附议签押！”
“是，是是！小老儿定当尽心竭力！”季大福忙不迭地应承，后背早被冷汗浸透——这墨丫头已是自己高攀不起的人物，日后言行可得万分谨慎了。他小心翼翼收好那份墨迹尚温的契约，那现银二百两，紧紧攥在手里。
那座贫瘠萧索的荒山，俨然成了生机勃勃的四季林场，犹如被春雷唤醒的沉寂之地。
送走左天青和衙门一行人，季墨转向季大福：“里正爷爷，事不宜迟，不如现在便将村民们召集过来。四季农场筹建开工在即，需要大量力工。”
“还有，”她指向身边的两人，“这两位周管事和林管事，日后是四季林场的管家，负责统筹和管理钱粮。诸位认识一下。”
周来桂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周来桂，奉醉仙楼商号之命，承蒙大姑娘不弃，协助管理农场事务。日后山林诸事，还请季里正多多指教。”林峰亦随之见礼。
季大福闻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忙抱拳回礼：“哎呦！这是给咱村谋福利来了，以后还得请二位多多关照我们才是啊！”
季墨果断道：“我们分头行动。”目光扫过人群，她看见了老邻居刘叔，这是自己信的过的人，“刘大叔，劳烦您带几位管事去北坡现场勘查。刘婶子，”她转向一旁的刘大婶，“请您找几位本分的妇人先来帮厨，我们带了厨子，食材一应俱全，饭堂就设在虎子家。”
“哎，多谢大姑娘！几位大人跟我来。”刘叔爽快应道，又转头对一青年妇人说，“你去跟你嫂子说一声，也一道来帮工。”
“哎！多谢大姑娘！”那妇人喜滋滋地走了。
里正的儿子很快将村民们聚集到了院子里外，人声鼎沸。季墨略一思忖，走到院外，站在村里唯一的碾盘上。
“各位父老乡亲！”清亮的声音压下嘈杂，“季墨是大伙看着长大的，如今小有际遇，理当回馈乡里。开山建林场需要人手，凡踏实本分、肯出力气的，皆可到里正爷爷处报名为长工。
工钱每月每人一两银子，中午管饭。另有短工按天计酬，工钱与长工日薪相仿，不管饭。还需几位厨娘帮工。所有人选由里正爷爷先行筛选。”
“我报名！”“我干！”“算我们一家！”热情回应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季墨瞥见自家祖父季水田耷拉着脑袋，正犹豫着转身离去。无需问，便能想到他此刻的内心：满满的不甘与难以言喻的怀疑——这昔日不起眼的丫头，怎就真的成了气候？
季墨无暇理会这些，带着冬月直奔虎子家安排诸事。
刘大婶和方才那妇人已等在虎子家门口。刘大婶亲热地拉起季墨的手：“哎呦，墨丫头，你真是我们的大福星！有好事第一个就想到婶子。这是我那苦命的小姑子，夫家走得早，只留下个闺女，婆婆又不容……我们刚把她接回来。”说着看向身边的妇人刘大翠。
刘大翠赶忙道：“大姑娘叫我刘大翠就行。”
“好，那我就叫您刘姑姑了。”季墨点头，“快进去吧。”
“只有您二位？问下大厨，人手需要几个？您在挑几个来帮忙。”
“哎，哎，我去问。”
院内，元嬷嬷迎上来，面有忧色：“大姑娘，灶台在院里搭好了，棚子也起了。屋里能住下几个，可工匠们……这么多人，住处如何安排？”
“无妨，”季墨早有打算，“工匠到了直接在林场搭工棚。咱们几个，回我老院住。我大伯家和原先的屋子还有几间，够咱们落脚。”她指了指冬月、元嬷嬷等人说道。又看向季东，“季东以后跟着周管家学本事吧。”说罢递给季东一个鼓励的眼神。
季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季东定不负大姑娘厚望！”
“怎么又跪了？”季墨扶额。
“这一跪，大姑娘当得起！”元嬷嬷语气笃定，“这是您给的造化。”
“好了，各自忙去吧。季东去北坡找周管事。刘婶子、刘姑姑，你们跟着大厨，听他安排。大花，你跟在元嬷嬷身边，跑跑腿，照顾一下嬷嬷，顺带也让嬷嬷指点一二，现在随我回前院看看。”季墨分派完毕，心头也敲着鼓——祖父那边，怕是还有的折腾。不知道接下来祖父会不会为难自己！
踏进熟悉又陌生的老院西厢，推开门的刹那，厚厚的积尘呛得人咳嗽。厚重的灰尘随着门轴的吱呀声簌簌落下。
“你们先收拾，我去看下祖父。”
走出西屋趁人不备掏出一坛酒和一只叫花鸡，站在门口，没进去；“祖父孙女回来了。”
“进来吧”
屋里传来季水田的声音！
“我事情多，就不进去了，给您买了酒，您拿…”还没等季墨说完，里屋阎婆子拿个笤帚疙瘩冲了出来，厉声呵斥，“好啊！几天不见翅膀硬了？回来不先拜见长辈，倒去里正家抖你那份风光？小贱人……”
话音未落，“啪啪！”两声脆响！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阎婆子脸上！
“你！你竟敢……”阎婆子捂着脸，被打懵了，话都说不利索。
“刁嘴贱妇！大姑娘面前也容得你撒野放肆！”元嬷嬷闪身挡在季墨身前，目光如刀，声音冰冷凌厉，替季墨做了她想做而未能及的事，“再敢以下犯上、诋毁我家大姑娘，今日这俩巴掌是轻的！自有衙门来教你规矩！”
“咳咳！”季水田闻声也跨出门槛，脸色铁青，瞪着元嬷嬷，“你这婆子，哪里来的泼妇，竟敢在我家动手！”
“老爷子安好。”元嬷嬷和冬月依礼福了福，气度从容不迫，该有的礼数分毫不差，声音却沉静得令人发寒，“老身元氏，奉青州知府之命，前日入衙为季墨季大姑娘办差，如今忝为大姑娘府上内务管事嬷嬷。今日，我们是以礼造访季家老宅。
若往后再有跳梁小丑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寻衅滋事、折辱我家姑娘……”元嬷嬷的目光冷冷扫过捂着脸的阎婆子，落在季水田脸上，“莫怪老身按律通禀官府！我家大姑娘乃官府特聘合作之人，羞辱官商协作之人？你们大可试试衙门管是不管！”
她微微侧首：“冬月，把给老爷子的东西拿回来！这样的人家，不配受礼！”
这一出，彻底让季水田家的几个人呆若木鸡，连季墨都暗地里给元嬷嬷竖了个大拇指：真厉害！
阎婆子此时才觉脸上火辣辣地疼，更兼颜面扫地，“嗷”一声哭嚎起来。季水田眼神复杂地扫过离开的几人，又回头望向里屋——他那不知什么原因被学堂辞退、觉得无颜见人而一病不起、整日不死不活瘫在炕上的小儿子……
“嚎什么丧！”季水田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迁怒般瞪着阎婆子，火气前所未有地冲着她去了，“整日里就知道闹腾！寻死觅活，要作死你自己去！在外面还不够丢人现眼？！”
季墨略感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的火，竟第一次实实在在烧到了阎婆子头上。
季家老宅要变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