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号”的引擎声音比“灰鲭号”那种老迈的喘息平滑太多，低沉的嗡鸣几乎融入了虚空本身的背景音里，只有舰桥地板上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均匀震动提示着航行的持续。观察窗外，中转站那团杂乱的光斑早已缩成针尖大小，最终被纯粹的黑暗吞没。现在是亚空间航行前的常规加速阶段，星辰被拉成长长的光丝，又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只剩下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
舰桥里很安静。猴子占据了副导航位，终端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的脸，手指时不时划过，检查着飞船各系统的实时状态，偶尔低声和负责掌舵的机仆交流两句参数。奥里克小队去了生活区休息兼警戒，老瘸子大概在检查船上的医疗储备。卡恩站在李默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像一尊银灰色的雕像，只有左臂偶尔流转过一丝微弱的光晕，表明他并非真正的死物。
李默的注意力大半放在艾琳·维塔斯身上。
她坐在主导航席上，身姿笔挺，带着导航员世家那种融入骨子的礼仪性拘谨，但肩膀的线条比记忆中松弛一些。她的双手虚按在面前一个布满古老符文和感应节点的水晶控制球上方，没有直接接触，额间那枚纹章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微光。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痛苦，更像是在嘈杂环境中努力分辨某个特定声音的专注。
李默没急着问。他靠在主控台边缘，灵能感知如同无形的探针，极其轻柔地扫过艾琳周身。和用眼睛看到的不同，在灵能视野里，艾琳就像一团不稳定的、不断被微风吹拂的烛火。烛火的核心是她自身的灵魂之光，呈现出导航员特有的、被亚空间长期浸染后的淡紫色，边缘有些模糊和摇曳。但此刻，这烛火的外围，包裹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光晕。这光晕并非她自身所有，其波动频率……和李默秩序圣躯自然散发的场域有种微妙的同步感。
不仅如此，李默还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金属簧片在极高频率下振动的“声音”，从艾琳额间纹章处传来。那不是物理声音，而是她的灵能视觉正在全力运转，解析着飞船前方狂暴亚空间背景“噪音”时产生的灵魂回响。
有点意思。李默心想，这妹子现在像是个自带特殊滤波器的收音机，正在一片电磁风暴里吃力地调校频道，试图找到那丝属于“秩序”的稳定信号。就是不知道这滤波器耗电怎么样，电池扛不扛得住。
过了大约半小时，艾琳额间纹章的光芒逐渐减弱，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残留着高强度灵能使用后的疲惫，但瞳孔深处那抹稳定的金色光泽似乎更明显了一点。她转过头，看向李默，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大人，我们已进入预定巡航区。这片区域的亚空间湍流相对平缓，常规导航干扰等级为‘低-黄色’。我的……感知，初步校准完成。”
李默点点头，直起身：“说说看，你的‘感知’。维塔利安提到你的视觉有‘良性变异’，能‘看得更清楚’。具体是哪种清楚法？”他用了艾琳自己之前的说法，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件工具的新功能。
艾琳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那种独特的视觉体验。
“首先是侵蚀的减轻，大人。”她开始叙述，语气更像是在做一份专业的航行日志补充报告，“自奥特拉玛之后，长期伴随我的、那种来自亚空间深处的阴冷刺痛感……显着降低了。就像一直压在太阳穴上的冰袋被移开了一半。”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然后是我的常规视觉。”她看向观察窗外的黑暗，眼神有些复杂，“它……停止了恶化。家族遗传，加上长期使用第三只眼，我们的肉体眼睛会逐渐被灵能回馈侵蚀，视野模糊，色觉畸变，最终近乎失明。我的视力之前已经到了需要依赖仪器辅助阅读航行数据的阶段。但现在，”她顿了顿，“它稳定在了那个糟糕的状态，没有继续变坏。甚至……在某些瞬间，当我不刻意使用灵能视觉时，眼前的雾障似乎会淡薄一丝，能稍微看清一点近处物体的轮廓。”
李默嗯了一声。这听起来像是他秩序场域的无意识“辐射”，给她受损的视觉神经套了层保护壳，甚至可能促进了点微弱的修复。治标不治本，但能止住恶化，在战锤宇宙这鬼地方已经算是奇迹了。
“最重要的是第三只眼，”艾琳的语气变得慎重，甚至带上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敬畏，“我的灵能视觉……捕捉到了一些新的‘现象’。在狂暴的、混乱的亚空间背景色彩和能量湍流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极其稀薄、但稳定存在的‘脉络’或‘潜流’。它们的‘颜色’……很难形容，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灵光谱系，更像是一种……温暖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淡金色。”
她试图用手比划，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终放弃。“它们非常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混乱吞噬。但我发现，这些‘金色潜流’出现的区域，往往亚空间扰动会略微降低，航行阻力减小，就像湍急河流中偶然出现的平静水道。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李默，声音更轻了：“我隐约感觉，这些‘潜流’的‘流向’和‘密度’，似乎与您……与您曾较长时间停留或经过的区域，存在某种统计上的相关性。维塔利安审判官认为，这或许意味着，它们与‘圣徒’的力量，或者说，与某种……‘秩序’的残留影响有关。”
李默心里啧了一声。好嘛，果然是这样。他成了个行走的污染源，不过污染的是混沌，留下的是秩序痕迹。艾琳这双“升级版眼睛”，成了检测他“污染路径”的专用仪器。这功能倒是实用，相当于自带了一个能探测“李默曾到此一游”的导航雷达。
“能演示一下吗？”李默提出要求，语气平静，“不用找太复杂的区域，就在我们现在的航线上，指出一处你认为有这种‘潜流’的地方，描述你‘看到’的情形，以及它对航行可能意味着什么。”
艾琳显然预料到了这个测试。她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极其专注，甚至有些紧绷。“请稍等，大人。集中精神定位和描述它们……消耗很大。”
她重新将双手虚按在水晶球上，闭上双眼。额间纹章再次亮起，这次光芒更盛，甚至能看清皮肤下细微的血管因为灵能充盈而微微发亮。她的呼吸变得轻微而绵长，整个人仿佛进入了某种深度冥想状态。
大约过了一分钟，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嘴唇开始翕动，声音有些空灵，像是梦呓：
“方位，船艏左舷，偏角十五度，距离……难以精确，感知模糊。有一条……相对清晰的‘潜流’。宽度……很窄，像一根发光的丝线。它在流动，速度缓慢，方向指向……船艏右前方约三十度延伸。周围的亚空间背景色是混乱的靛蓝和深紫漩涡，但靠近这条‘丝线’的区域，漩涡的旋转速度明显减缓，色彩饱和度降低，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色。沿着它指示的方向前进，预计飞船的盖勒力场压力可以降低百分之三到五，亚空间引擎能耗对应下降。”
猴子立刻在自己面前的终端上调出相应的传感器数据和模拟航道图，手指飞快对比着。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压低声音对李默说：“老大，她说的方位和大致延伸方向……和我们预设航线上一个理论上的‘亚空间流层薄弱带’预测模型有百分之七十的重合度！而且传感器确实显示那片区域的背景灵能读数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凹陷’！虽然幅度很小，但趋势对得上！”
李默不动声色。看来不是幻觉，这“新视觉”有实际导航价值。百分之三到五的能耗降低，在长途航行或紧急逃离时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继续，”李默说，“描述一下追踪这条‘潜流’时，你自身的感受。”
艾琳的眉头蹙得更紧，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苍白。她的声音也开始带上吃力的颤抖：
“感觉……像在用力拉扯一根嵌在沥青里的、极细的金属丝。第三只眼很‘烫’，视野里的金色越来越亮，但周围的混乱色彩也在试图淹没它……常规视野……在变暗，雾障又回来了，而且更浓……头很重……”
她的话音未落，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控制台边缘才稳住。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瞳孔剧烈收缩，里面那抹金色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和生理性的痛苦。她甚至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双眼，指缝间能看到她常规的眼眸此刻布满了更厚的阴翳，几乎失去了焦点。
“抱……抱歉，大人……”她喘息着说，“每次集中精神‘追踪’它们，都会暂时……加剧常规视觉的模糊和大脑的疲劳感。就像……把所有的能量和注意力都强行抽调给了那个‘新模块’，旧的感官……就被‘断电’了。”
猴子已经调出了艾琳座椅旁的生命监测数据，快速看了一眼，对李默点了点头，表示只是精神力和体力透支，没有生命危险。
李默看着艾琳虚弱的样子，心里了然。果然，这“显卡升级驱动”功耗太高，她这台“老式主机”的“电源”和“散热”跟不上。强行超频运行，结果就是其他部件因供电不足而暂时宕机。
“你需要多久恢复？”李默问。
艾琳松开捂着眼睛的手，努力眨了眨眼，视野似乎恢复了一些，但依旧朦胧。“完全恢复清晰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但基础的导航感知……十几分钟后应该可以重新进行。”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是导航员的职业尊严。
李默摆了摆手。“不必急。你的能力已经验证了，很有价值。”他顿了顿，给出一个艾琳能理解的比喻，“你现在就像一台导航仪，无意中解锁了一个能探测特殊‘洋流’的新传感器。但这传感器耗电巨大，不能常开。我们需要找到办法，要么降低它的功耗，要么增强你本身的‘供电系统’。”
艾琳听到这个比喻，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理解的苦笑。“您的比喻……很精准，大人。维塔利安审判官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认为这种‘变异’可能与长期暴露在某种……‘稳定场域’中有关，是一种适应性的良性变化，但我的身体和灵魂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新的‘负荷’。”
长期暴露在稳定场域中？李默心里笑了笑，那不就是跟在我身边蹭“秩序wi-Fi”信号嘛。这信号不仅能防亚空间“辐射”损伤，还能给她的灵能视觉装个“信号增强器”，就是流量费有点贵。
“休息一下。”李默结束了这次“复查”，“等你状态好点，我们再做一次短时测试。这次，不用追踪具体的‘潜流’，而是整体感受一下……”他指向主屏幕上被猴子标记出来的、代表“永恒炽炉”坐标方向的那片星域，“那个方向的亚空间背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或‘质感’差异。不用精细，模糊的感觉就行。”
他想知道，艾琳的这双“眼睛”，能否在远距离上，就对“永恒炽炉”那种法则冲突异常区产生反应。这或许能为他们是否前往，以及如何前往，提供更直观的预警。
艾琳顺从地点点头，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开始进行导航员特有的浅层冥想恢复。
李默转身看向观察窗外的深邃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一个能有限感知“秩序残留”和“特殊稳定现象”的导航员。这能力在战锤宇宙简直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也一样脆弱。但用好了，或许真能成为他们在接下来那片已知充满混乱和危险的星域中，找到安全路径……甚至发现隐藏宝藏的关键。
只是，怎么用，才能既发挥她的价值，又不把这台珍贵的“仪器”给烧坏呢？
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毕竟，这位可是维塔利安“采购经理”精心准备后，“配送”过来的专属司机兼活体探测器。用坏了，下次可不一定有保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