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办公室空了。
书架上只剩几本没带走的政策汇编，桌面上留着长方形的灰痕——那是电脑显示器摆了三年的印记。墙角堆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些零碎物品：几支用秃的笔、半盒茶叶、清河-临港示范区的规划图初稿。
他蹲在纸箱前，拿起最上面那张泛黄的图纸。上面还有他用红笔标注的批注：“物流枢纽选址应避开基本农田——沈墨，2019.3.17。”
门被敲响。
“进。”
姜云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就知道你还没吃早饭。豆浆油条，趁热。”
沈墨接过纸袋，发现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签：“沈主任，一路顺风。——信访中心小陈”
“楼下信访中心那姑娘送的。”姜云帆在空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真搬空了？连盆绿植都不留？”
“那盆仙人掌给许半夏了。”沈墨咬了口油条，“她说我这种经常熬夜的人，只能养活仙人掌。”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有点突兀。
笑着笑着，姜云帆突然正色道：“说正经的。昨晚陈家庄案又有新情况——陈永年的律师提交了新证据，说三十年前那笔补偿款不是被截留，是村民自愿捐给基金会做公益的。”
“自愿？”沈墨手里的豆浆杯顿了顿。
“有十七份‘捐赠协议’，上面有村民的签字和手印。”姜云帆压低声音，“张老老伴那份也有。”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笔迹鉴定呢？”沈墨问。
“正在做。但问题是……”姜云帆顿了顿，“协议日期是1993年6月。当年那些村民，一大半是文盲，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沈墨放下豆浆杯：“许半夏知道吗？”
“知道。她今早五点就去司法鉴定中心了。”姜云帆看了眼手表，“八点半开庭，现在应该已经在法院准备了。”
窗外传来嘈杂声。
沈墨走到窗边往下看——市委大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上百人。有举着“沈主任一路顺风”手写牌的，有拎着蔬菜篮子的老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
最前面站着三个人：玉泉县的老水利员、张老老伴，还有一个沈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当年在信访中心，因为土地补偿问题上访了七年、最后通过溯源系统三天解决问题的老农。
“他们怎么来了……”沈墨喉结动了动。
“自发来的。”姜云帆也走到窗边，“早上六点就开始聚了。门卫拦不住，也不敢拦。”
这时，沈墨的手机响了。是市委秘书长打来的：“沈主任，按照惯例，市委这边要有个简单的送行仪式。您看九点在大会议室……”
“不用了。”沈墨打断他，“替我谢谢领导们的好意。我直接从侧门走，赶高铁。”
“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给人定的。”沈墨说，“但下面那些百姓，不是来走规矩的。”
他挂断电话，转头对姜云帆说：“帮我个忙。去楼下告诉他们，就说我……谢谢大家，但别耽误大家工夫，都回去吧。”
姜云帆没动。
“沈墨，”他看着楼下的民众，“有时候，接受别人的感谢，也是一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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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分，沈墨还是走出了市委大楼。
刚跨出玻璃门，人群就涌了上来。没有混乱，大家自发让出一条道，但每个人都往前挤，想跟他说句话。
老水利员第一个冲上来，粗糙的手紧紧握住沈墨的手：“沈博士……不对，沈主任！玉泉县的老百姓都念着你的好！那个数据中心，今年给我们县多挣了三千万税收！”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沈墨握紧他的手。
张老老伴被两个妇女搀着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一个布包塞进沈墨手里。打开一看，是五双手工纳的鞋垫，针脚密密麻麻。
“我眼睛花了，做得不好……”老人抹着眼泪，“但这是我一点心意。你走的路远，垫着舒服些……”
沈墨眼眶一热。
当年那个因为儿子车祸赔偿款被儿媳带走、在服务站痛哭流涕的老人，现在眼睛半瞎了，却给他纳了五双鞋垫。
“老人家，”他声音有点哑，“陈家庄的案子，一定会赢。您等我消息。”
“我信你。”老人用力点头，“许律师都跟我说了，你到省里，是要做更大的事。我们不拖你后腿。”
人群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清河重工董事长，周振华。
现场安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清河重工曾经是沈墨推动区域协作的最大阻力，董事长周振华甚至公开骂过沈墨“不懂经济瞎指挥”。
但现在，这个曾经的对头，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穿过人群走到沈墨面前。
“沈主任，”周振华声音洪亮，“以前我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不少浑话。今天我代表清河重工，也代表清河市67家制造企业，来给你送行。”
他打开木盒。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块不规则的黑灰色金属块，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我们用临港市提供的特种钢材、清河重工自主设计的智能生产线，制造出的第一块‘双城协同牌’高端轴承钢。”周振华把金属块捧到沈墨面前，“抗疲劳强度比进口产品高12%，成本低18%。上个月，已经装进了高铁的转向架上。”
人群里响起惊叹声。
沈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钢。冰凉，坚硬，带着工业特有的质感。
“这礼物太贵重了。”他说。
“不贵重。”周振华摇头，“没有你当年力推产业协作，就没有今天这块钢。沈主任，你教会我一件事——企业家眼光要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那点利益。”
他后退一步，突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给清河制造业找到了一条活路。”
现场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
沈墨捧着那块钢，站在初秋的阳光下，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他帮过的农民，有他扶持过的企业家，有他并肩战斗过的同事。
他突然觉得，在清河这三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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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高铁站。
许半夏在进站口等他，手里拖着个小行李箱。
“你这是？”沈墨问。
“跟你一起去省城。”许半夏把行李箱推给他，“陈家庄案延期开庭了——对方律师申请对‘捐赠协议’做笔迹鉴定，法院同意了。下次开庭要等半个月后。”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在那些协议上发现了点东西。签字页的纸张，是2005年以后才批量生产的特种纸。但协议落款是1993年。”
沈墨眼神一凛：“证据确凿？”
“司法鉴定中心的初步意见已经出来了。”许半夏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纤维成分、荧光剂含量，都和1993年的普通书写纸对不上。这十七份协议，全是后补的伪证。”
“谁补的？”
“笔迹模仿得很专业，但有一个破绽。”许半夏翻开文件，指着一处签名，“这个‘张福贵’的‘贵’字，最后一笔有个习惯性的上扬。而真迹里没有。我查过了，省内只有一个人有这个书写习惯——”
她凑近沈墨耳边，说了个名字。
沈墨瞳孔微缩：“他是王振宇的法律顾问。”
“对。”许半夏收起文件，“所以陈家庄案突然生变，不是李国涛的垂死挣扎，是省城那边有人想拖住你，或者……给你一个警告。”
广播响起检票提示。
沈墨拉起行李箱，又回头看了眼清河的方向。
这座城市给了他太多——有挫败，有成长，有敌人变盟友，有理想照进现实。
还有身边这个女人。
“半夏，”他牵起她的手，“省城这趟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深。”
“深就深。”许半夏握紧他的手，“一起蹚。”
两人走进检票口。
就在刷身份证过闸机的瞬间，沈墨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永川的水很深，小心淹死。创投基金的浑水，不该你蹚。”
沈墨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框停留了几秒，然后删掉了短信。
“怎么了？”许半夏问。
“没什么。”他收起手机，看向前方延伸的站台，“有人提醒我，省城的水很深。”
高铁缓缓驶出站台。窗外，清河市的轮廓逐渐后退，缩小，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厢里，沈墨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省创投引导基金的评审专家名单。
第八位专家的名字，让他动作顿住：
王振宇，永川高科孵化器董事长，省科技创新咨询委员会委员，省创投基金评审专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其父王建国，现任永川省副省长，分管科技、工业。”
许半夏凑过来看屏幕，倒吸一口凉气：“父子俩……一个制定规则，一个利用规则？”
沈墨没说话，只是将这份名单拖进了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为：“突破口”。
窗外，列车开始加速，两侧的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块。
新的战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