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位于学校附近租来的小院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屋子里没开灯，昏沉得像一口深井。
顾晚秋放下书包，一言不发地去厨房烧水，找出医药箱。
顾林深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拧开台灯，摊开一本书，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丝活气。
只有顾卫国，像一截被遗弃的木桩，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客厅里，只有台灯投下的一圈昏黄，以及窗外渗进来的、灰蒙蒙的最后天光。
“卫国，过来。”
顾晚秋端着一盆热水走来，声音压得很低，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手上的伤口要洗一下，不然会发炎。”
顾卫国挪动僵硬的脚步，在小板凳上坐下。
顾晚秋拧开热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手上的血污。
拳峰上好几处皮肉都翻卷开来，混着干涸的血和尘土，画面狰狞。
“疼吗？”顾晚秋轻声问。
顾卫国摇头，嘴唇紧紧抿着。
他不疼。
手上的伤，比起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滋味，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滋味很复杂。
一半是被从深渊里硬生生拽上来的后怕。
另一半，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晾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的耻辱。
他哥，顾林深，什么都知道。
他自以为是地忍受着一切，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
结果，他哥就站在旁边，用一双冷漠的眼睛，把他所有的懦弱、挣扎和自作聪明都看了个通透。
他哥甚至早就备好了一切手段，就等着他什么时候绷不住，自己跳进那个预设好的局里。
这算什么？
一场对他的观察和考验？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关在透明箱子里的小白鼠，一举一动，都在观察者的计算之内。
“好了。”
顾晚秋帮他擦净伤口，又拿出红药水和棉签，仔细涂抹。
她做完这一切，刚想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
顾卫国却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看姐姐，径直冲进了那圈昏黄的灯光里，冲到了顾林深的面前。
书桌前的顾林深，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手指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哥。”
顾卫国的嗓子又干又哑。
顾林深没有反应。
“哥！”
顾卫国的音量陡然拔高，尾音里带着无法压制的剧烈颤抖。
顾林深终于放下了书。
他抬起头，那双在灯光下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顾卫国。
“说。”
一个字，没有温度。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顾卫国攥紧了拳头，刚上好药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知道什么？”
“知道李凯他们欺负我的所有事！”顾卫国用尽全力低吼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早点把那些东西给我？为什么不早点帮我？！”
他声音里的愤怒与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很有意思是吗？！”
顾晚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卫国，你怎么跟你哥说话！今天如果不是你哥……”
“我帮你？”
顾林深开口，打断了顾晚秋。
他站起身。
他的个子比顾卫国高出半个头，身影在灯光下被拉长，巨大的阴影瞬间将顾卫国整个吞没。
那片阴影带着实质般的重量，压得顾卫国几乎喘不过气。
“我为什么要帮你？”
顾林深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彻骨的寒意，钉进顾卫国的耳朵里。
“因为你是我哥！”顾卫国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理由。
顾林深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反而带着几分看傻子似的怜悯。
“帮你？”
“帮你拿刀捅人，然后风风光光地进去蹲几年？”
顾卫国被这句反问噎得死死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不是顾林深，此刻他应该在少管所了。
“林深！”顾晚秋看不下去了，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弟弟中间，“你怎么能这么说！卫国他……”
“姐，你别管。”顾林深的目光越过顾晚秋，依旧锁着顾卫国。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你知道妈妈怎么教我的吗？”
“她教我的，就是把我扔进水里，是死是活，都得自己学会浮起来。”
这话一出，顾晚秋和顾卫国都僵住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顾林深胸膛微微起伏，那股迫人的气势收敛了些许。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圈昏黄的灯光再次将他与周围的黑暗隔开，仿佛两个世界。
“顾卫国，我问你，你来京城是干什么的？”
顾卫国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闻言只是茫然地抬起头：“……读书啊。”
“读书？”
顾林深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像在听天大的笑话。
“我看你是来读别人脸色的。读那个叫李凯的是什么眼神，读那些同学怎么看你。”
他每说一句，顾卫国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乡巴佬？借读生？”顾林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在顾卫国的心跳上。
“别人嘴里吐出两个字，你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
“在地上滚来滚去，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
顾卫国想反驳，却发现哥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钉子，把他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引以为傲的隐忍，他自以为是的坚强，在顾林深眼里，原来就是一滩烂泥。
委屈？可怜？无辜？
那些他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用来安慰自己的情绪，此刻被顾林深毫不留情地拎出来一抖，全是发霉的馊味。
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眼泪却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啪嗒。
啪嗒。
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一次，连顾晚秋都沉默了，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他哭。
“哭？”
顾林深不耐烦地皱起眉。
“哭能让你考上大学？哭能让那些人高看你一眼？”
他声音陡然转冷。
“别忘了你来之前，跟妈立下的那个赌约。”
“你觉得，你要是输了，她会怎么对你？”
“赌约”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顾卫国的天灵盖瞬间浇到脚后跟，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只剩下临走前，母亲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鼓励，只有一句无声的话。
别让我失望。
也别回来丢人。
顾卫国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完蛋了。
他这次，是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