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会后的几日,上海滩风平浪静。护道盟的框架在苏晚晴与各派掌门的协商下逐步完善,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推进。吴淞口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龙脉在“养龙蕴灵阵”的滋养下缓慢恢复,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陆清玄心中的那丝隐忧,却并未消散,反而随着他对洛书残甲的推演日益清晰。那并非具体的危机预兆,而是一种弥漫在华夏气运之上的、若有若无的阴霾,如同附骨之疽,缓慢侵蚀着生机。源头,直指东方那片被邪神意志笼罩的岛屿。
这日午后,陆清玄正在静室中揣摩洛书残甲上的一道古老雷纹,试图将“神霄雷法”与自身剑道进一步融合,门外传来了苏晚晴轻柔的声音。
“陆道友,可有空闲?”
“苏小姐请进。”陆清玄收起残甲。
苏晚晴推门而入,今日她未着劲装,换了一身月白底绣青竹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长衫,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她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卷宗。
“道友,这是近日汇总的各方情报,以及护道盟的一些章程草案,请道友过目。”苏晚晴将卷宗放在案几上。
陆清玄并未翻看,只是道:“有劳苏小姐。联盟俗务,你与诸位道友商议定夺即可,无需事事问我。”
苏晚晴早已习惯他的态度,微微一笑,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道:“并非全是俗务。其中有一则从辽东传来的密报,颇为蹊跷,晚晴觉得,或许与道友之前的担忧有关。”
“哦?”陆清玄抬眼看向她。
“我们安插在关东州(日占大连)的暗线汇报,近日,东瀛驻关东军高层与本土来的几位神秘人物接触频繁。那些神秘人并非阴阳师打扮,而是穿着一种类似神道教‘斋服’的白色礼服,行为诡秘。他们频繁出入当地的一些古老神社,似乎在举行某种大型祭祀活动。暗线冒险靠近,隐约听到‘国运’、‘镇魂’、‘八纮一宇’等词。”苏晚晴语气凝重。
“神道教斋服……八纮一宇……”陆清玄眼中寒光一闪。神道教是东瀛本土宗教,与阴阳道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更侧重于祭祀和“国体”信仰。“八纮一宇”更是东瀛军国主义鼓吹的侵略口号,意为“征服四面八方,将世界置于一宇(屋顶)之下”。结合之前的推演,这绝非巧合!
“他们祭祀的目标是什么?可有更具体的信息?”陆清玄追问。
苏晚晴摇了摇头:“对方守卫极其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得太近。但据观察,祭祀时香火鼎盛,却无丝毫神圣感,反而阴风阵阵,有强烈的灵魂波动。而且……祭祀似乎需要大量的……活物鲜血。”
活祭!而且是规模不小的活祭!陆清玄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普通的神道教祈福,而是某种邪恶的、以生灵和国运为祭品的诅咒仪式!目标,很可能就是华夏的国运龙脉!他们正面强攻“缚龙”失败,转而使用这种更加阴毒、难以防范的诅咒厌胜之术!
“看来,我的预感没错。”陆清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东瀛人贼心不死,正面受挫,便行此鬼蜮伎俩。此等诅咒,潜移默化,危害更甚于直接攻击!”
苏晚晴也站起身,忧心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诅咒之术无形无质,防不胜防。即便我们加强防护,也只能被动挨打。”
“最好的防御,是进攻。”陆清玄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缓缓说道,“与其在此被动等待,不如……直捣黄龙。”
“直捣黄龙?”苏晚晴先是一怔,随即美眸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友的意思是……去东瀛?!”
“不错。”陆清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唯有亲赴东瀛,找到诅咒的源头,将其彻底摧毁,方能永绝后患。同时,也需探查清楚,东瀛神话背后的邪神,究竟还有多少底蕴。”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已然酝酿了数日。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只有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部署,摧毁其核心力量,才能为华夏赢得真正的喘息之机。而且,他有一种直觉,在东瀛,或许能找到关于此界灵气衰微的更多线索,甚至……与师尊批语中“劫起东方”的更深层含义。
苏晚晴被陆清玄这大胆至极的计划震撼了。孤身深入敌国腹地,面对整个东瀛超凡势力的围剿!这简直是九死一生!即便陆清玄是元婴老祖,也太过凶险!
“道友三思!”苏晚晴急声道,“东瀛本土乃是龙潭虎穴!阴阳寮虽在吴淞口受创,但根基犹在,更有神秘莫测的神道教高手和可能存在的真正邪神!道友孤身前往,万一……”
“没有万一。”陆清玄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因畏惧险阻便裹足不前,道心蒙尘,日后修为再难寸进。况且,我自有手段保命。打不过,难道还跑不了么?”
他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成就元婴之后,他对空间之力的领悟更深,配合昆仑秘传的遁术,即便不敌,一心要走,除非有元婴后期甚至化神老怪出手,否则很难留下他。
苏晚晴看着陆清玄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再劝无用。她了解陆清玄的性格,看似清冷,实则内心自有乾坤,一旦决定,绝不会更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沉声道:“既然道友心意已决,晚晴不再阻拦。不知道友需要苏家做何准备?是否需要挑选精锐弟子随行?”
陆清玄摇了摇头:“人多反而目标太大,我一人足矣。苏家需做的,是两件事。”
“道友请讲。”
“第一,我离去之后,护道盟与龙脉守护之事,便全权交由苏小姐负责。遇事可与张天师、葛真人等商议决断。若遇不可抗之力,可启动我留在苏公馆静室内的那道万里传讯符,我自有感应。”陆清玄说着,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昆仑云纹的令牌交给苏晚晴。这是他闭关时炼制的信物,蕴含他的一丝神念。
“晚晴定不负所托!”苏晚晴郑重接过令牌,感觉重若千钧。
“第二,”陆清玄继续道,“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以及前往东瀛的途径。不能动用修士手段直接飞渡,那样目标太明显。最好是混入普通的商船或客轮,悄然入境。”
苏晚晴略一思索,便道:“这个容易。苏家与日本三井、三菱等财阀亦有生意往来,三日后,正好有一艘苏家参股的英国货轮‘翡翠号’从上海出发,前往横滨运送茶叶和丝绸。我可以为道友安排一个随船账房或博物学者的身份,绝不会引人怀疑。”
“好,就依此安排。”陆清玄点头同意。混在世俗商船中,确实是最好的伪装。
事情已定,苏晚晴立刻雷厉风行地去安排。以苏家的能力,弄到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轻而易举。
三日后,清晨。上海码头,细雨霏霏。
“翡翠号”货轮拉响了汽笛,准备起航。船上装满了出口东瀛的货物,船员和水手们正在忙碌。
码头上,陆清玄换上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皮箱,看起来就像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学者。苏晚晴撑着一把油纸伞,为他送行。
“海上风浪大,道友一切小心。”苏晚晴看着陆清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她将一张船票和一个信封塞到陆清玄手中,“这是船票和你在横滨的接应人信息。到了那边,万事谨慎。”
陆清玄接过东西,点了点头:“此地之事,有劳了。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我必返回。”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踏上了舷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
苏晚晴站在雨中,望着缓缓驶离码头的货轮,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心中充满了担忧,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她相信,这位来自昆仑的年轻人,必将在这乱世中,搅动更大的风云。
船舱内,陆清玄坐在分配给自己的狭小舱室里,神识却早已覆盖了整个货轮,并向着远方无尽的大海延伸出去。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入舷窗,东方,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岛屿,正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一场深入虎穴、波澜壮阔的东瀛之行,正式开启。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