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苏公馆静谧的花园里。露珠在枯黄的草叶上闪烁,空气清冷而新鲜。
陆清玄早已在静室中做完晨课,周身灵气充盈,神清气爽。千年养成的习惯,并不会因环境的改变而动摇。他推开窗,感受着与昆仑截然不同的“朝气”。这里的灵气虽浑浊,但日出时分,天地交泰,仍有一丝微弱的紫气东来,被他悄然引入体内,炼化吸收。
祥叔亲自带着两名伶俐的侍女前来伺候洗漱,并送来了精致的早点:晶莹的虾饺、软糯的粥品、几样清爽小菜。陆清玄简单用过,祥叔便恭敬地禀报:“陆先生,大小姐已在楼下等候,车马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前往吴淞口。”
楼下大厅,苏晚晴换了一身利落的猎装,外罩一件呢子大衣,少了几分昨日的妩媚,多了几分干练。她看到陆清玄下楼,迎上前道:“陆道友,休息得可好?”
“尚可。”陆清玄微微颔首。
“那我们这就出发。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乘普通的轿车到码头,再换我们自家的驳船去吴淞口。”
车队这次更加低调,只有两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车子驶出法租界,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向着黄浦江下游的码头区驶去。与昨夜的灯红酒绿不同,白天的上海展现出它作为工业港口和商业中心的另一面:码头工人喊着号子,起重机隆隆作响,江面上船只往来如梭,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车子在一个挂着“苏氏兴业”牌子的私人码头前停下。早有管事模样的人等候,引着二人登上一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用于内河运输的蒸汽驳船。驳船拉响汽笛,缓缓离开码头,沿着黄浦江,向长江入海口的方向驶去。
陆清玄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吹拂着他的道袍。他的神识不再像昨夜那样广撒网,而是凝聚成一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地感知着江水之下的地脉走向和能量流动。
苏晚晴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她能感觉到,陆清玄此刻的神情比昨日更加专注和凝重。
驳船破开浑浊的江水,两岸的景色逐渐从繁华的市区变为郊外的仓库、工厂和零星的村落。越靠近吴淞口,江面越开阔,风浪也渐渐大了起来。
陆清玄的眉头微微蹙起。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脚下这片土地深处,确实沉睡着一股庞大无比、如同巨龙般的灵脉——长江龙脉的一处重要支脉节点。这本应是生机勃勃、灵气盎然的所在。
然而,此刻这条“巨龙”却显得异常萎靡、沉滞。龙脉的本源力量被一层灰黑色的、充满怨念和邪气的能量如同蛛网般缠绕、侵蚀着。这层邪气能量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为布下的恶毒禁制,如同无数根无形的毒刺,扎入龙脉的关键穴窍,缓慢地抽取着它的生机,并污染其灵性。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这片邪气禁制中,他察觉到了不止一股熟悉的气息。除了昨夜感知到的、属于伊藤文雄和东瀛阴阳术的那股阴冷晦涩之气,竟然还夹杂着一丝……中土道法的痕迹!虽然这丝道法气息已经被扭曲、魔化,变得阴邪无比,但其根基,分明是正宗的中土玄门路数!
“果然有内应……而且,是道门中人!”陆清玄眼中寒光一闪。同源而出的道法,被用来戕害自家龙脉,这比东瀛人的邪术更令人愤怒!
此外,他还感知到,在龙脉节点的几个关键位置,已经被人埋设了数件强大的法器作为“锁钥”。这些法器形态各异,有东瀛风格的神龛,也有被改造过的中土罗盘、玉圭等物,它们彼此呼应,构成一个恶毒而隐蔽的大阵雏形。一旦这个“缚龙大阵”彻底完成并被激发,后果不堪设想。
“陆道友,情况如何?”苏晚晴见陆清玄神色有异,忍不住出声问道。
陆清玄收回神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冰寒:“龙脉被邪气侵蚀,情况不容乐观。东瀛人已在此布下禁制,并埋设了‘锁钥’。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布阵者中,有精通我中土道法之人,其法力已被魔化,助纣为虐。”
苏晚晴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道门中人?竟真的堕落到与东瀛倭寇为伍,残害自家龙脉?!”
“利欲熏心,道心蒙尘,何事不可为?”陆清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与冷意,“此人修为不低,对阵法禁制颇有造诣,否则也难以瞒过龙脉自身的灵觉,布下这等恶阵而不遭反噬。”
他指向江面下几个方位,对苏晚晴道:“以此处为眼,东南、西北、正西……共七处要害,已被钉下‘锁钥’。这些‘锁钥’并非同时布下,而是分批进行,手法老练,显然谋划已久。”
苏晚晴顺着陆清玄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水茫茫,并无异样。但她相信陆清玄的判断,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东瀛人的谋划如此深远,内应的身份又如此敏感,想要破解此局,难度极大。
“陆道友,可能确定那内应的具体身份?或者,有无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先拔除一两处‘锁钥’?”苏晚晴问道。若能削弱大阵,争取时间,也是好的。
陆清玄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内应十分狡猾,气息隐藏极深,且与东瀛邪气混杂,难以单独剥离辨认。至于‘锁钥’……每一处‘锁钥’都与大阵及龙脉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拔除,不仅会立刻惊动布阵者,还可能引动被污染的龙脉之气反噬,酿成大祸。”
他目光扫过看似平静的江面,继续道:“此阵已成气候,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内应,以及东瀛人在上海的核心人物,从其口中得到完整的布阵图与激发法门,方能寻隙破解,否则投鼠忌器。”
苏晚晴点了点头,陆清玄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她看着陆清玄冷峻的侧脸,忽然问道:“陆道友,依你之见,这‘缚龙大阵’若被激发,最坏的结果会如何?”
陆清玄沉默了一下,望向远处水天相接之处,缓缓道:“龙脉乃一地气运所系。轻则,上海乃至江南之地,灵气彻底枯竭,灾祸频发,民生凋敝;重则……龙脉暴走或崩溃,地动山摇,江河逆流,亿万生灵涂炭。东瀛人此举,是欲断我华夏东南之根基。”
苏晚晴倒吸一口冷气,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陆清玄口中证实,仍感到一阵心悸。这已不是简单的修真界争斗,而是关乎国运民生的生死存亡之事!
就在这时,陆清玄神色微动,目光锐利地扫向远处一艘正在江面上进行测绘作业的小型轮船。那艘船挂着英国的米字旗,看起来并无异常,但陆清玄的神识却捕捉到,船上有一股极其隐晦的、与江底某处“锁钥”隐隐共鸣的微弱波动!
“那艘船有问题。”陆清玄低声道。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凝:“是英国皇家海军的水文测量船‘探索者’号。他们经常在长江口活动,名义上是为航行安全进行测绘……”
“名义上?”陆清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恐怕是借测绘之名,行窥探甚至协助布阵之实。船上有东西与江底的‘锁钥’气息相连,虽非核心,但绝非巧合。”
苏晚晴心念电转:“英国人与东瀛人近年走得很近,确有勾结的可能。若他们也在暗中协助东瀛人,事情就更复杂了。”
“无妨。”陆清玄淡淡道,“跳梁小丑,一并清算便是。且让他们再得意片刻。”
驳船在吴淞口外围绕行了一圈,陆清玄已将下方“缚龙大阵”的概况了然于胸。虽然无法立刻破解,但掌握了阵眼和“锁钥”的位置,便等于抓住了蛇的七寸。
“回去吧。”陆清玄道,“此地不宜久留,以免打草惊蛇。”
苏晚晴点头,吩咐船长返航。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勘察的结果比预想的更严峻,内应的存在更是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
“陆道友,”苏晚晴打破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晚晴虽力薄,但护卫华夏龙脉,苏家义不容辞。需要苏家做什么,道友尽管吩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情报给情报!”
陆清玄看了她一眼,能看到她眼中的真诚与担当。这位苏家大小姐,虽身处繁华俗世,却有一颗难得的道义之心。
“苏小姐有心了。”陆清玄语气稍缓,“眼下确有一事,需苏家协助。”
“道友请讲。”
“我需要上海滩所有有可能接触龙脉隐秘、且与东瀛或有牵连的势力、人物的详细资料,特别是那些精通阵法、风水,或有异常举动者。越详细越好。”陆清玄道。他要从这些资料中,筛选出那个内应的可能人选。
“没问题!”苏晚晴立刻应承下来,“苏家的情报网会全力运转,最迟今晚,便将整理好的资料送到道友房中。”
“有劳。”陆清玄顿了顿,又道,“另外,替我准备一些东西。”
他报出了几样材料的名字,大多是朱砂、玉石、特定的木材等常见的布阵材料,但对其年份、品质要求极高。还有几样,则是苏晚晴听都未曾听过的稀罕物,如“百年雷击木心”、“庚金之精”等。
苏晚晴虽不明其用途,但知道陆清玄此举必有深意,毫不迟疑地记下:“祥叔会尽快备齐。”
陆清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望向船舷外浑浊的江水,目光仿佛穿透了江水,看到了那被重重束缚、痛苦挣扎的龙脉之灵。
“快了。”他心中默念,“再忍耐片刻。”
既然不能强行破阵,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在这“缚龙大阵”之内,再悄然布下一个“养龙蕴灵阵”。此阵乃昆仑秘传,能汇聚天地间散逸的微弱灵气,滋养地脉,净化污秽,虽不能立刻破解“缚龙大阵”,却可以如同给垂危的病人输液一般,缓慢增强龙脉自身的抵抗力,延缓其被侵蚀的速度,并为最终的破解争取时间和创造契机。
而那些材料,正是布设此阵所需。
当然,在敌人的大阵内部再悄无声息地布下一个辅助阵法,难度极高,需要对阵法有着极深的造诣,并能完美隐匿自身气息。这对陆清玄而言,亦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但他有信心。
驳船靠岸,两人乘车返回苏公馆。刚进书房,祥叔便送来一份加密电文。苏晚晴看完后,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陆道友,我们安排在码头的人发现,那艘英国测量船‘探索者’号,在我们离开后不久,也悄然离港。而且,根据内线消息,船上一名身份神秘的东瀛籍‘技术顾问’,在船离港前曾下船,与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一名董事秘密会面。”
陆清玄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内容很简略,但信息量很大。工部局董事?这上海滩的水,果然深得很。
“继续查,盯紧那名董事和与‘探索者’号相关的所有人。”陆清玄吩咐道。
“明白。”苏晚晴眼中寒光闪烁,“若真是他们吃里扒外,就别怪我苏晚晴不讲情面了!”
就在这时,陆清玄心有所感,目光望向窗外某个方向。他留在伊藤文雄神念印记上的那一丝追踪感应,微微波动了一下。
伊藤文雄,或者与他相关的重要人物,似乎……开始活动了。
陆清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猎物,终于要出洞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