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味的醇香还在廊下萦绕不去,年的脚步更近了。寻常日子里,别墅中弥漫着一种静谧的忙碌。
解雨臣开始整理这一年来的天文观测记录,并将那些关于海岛动植物、潮汐规律、甚至黑瞎子农作物的生长数据,分门别类地誊抄装订。羊毫笔在宣纸上移动,发出细密匀停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带着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充实。
张起灵的活动范围似乎缩小了,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白玛身边。有时是陪着她在廊下晒太阳,看着远处海鸥盘旋;有时是在她做针线时,坐在不远处,擦拭着他的刀,或是翻阅一本解雨臣推荐的、关于现代海洋地质的书籍。
他的沉默并非空无,而像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无需言说的守护。
白玛偶尔抬头,与儿子的目光相遇,便会露出一个极淡却极暖的笑容,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她正在为周舟缝制一件新衣,用的是上次张海客送来的一种质地柔软、颜色如初春晴空的料子。
周舟迷上了解雨臣书房里那套《海岛志异》的手抄本,里面记载了不少沿海地区的民间传说和奇闻轶事。
他时常抱着厚厚的册子,窝在壁炉旁的沙发里,看得入迷。那些关于“鲛人泣珠”、“海市蜃楼”、“珊瑚精魅”的故事,让他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了更多奇幻的想象。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着窗外冬日苍白的天光,思绪飘远,想着自己这奇异的经历,是否也算得上是一桩“志异”。
黑瞎子依旧是那个最活跃的音符。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照料他的腊味和农庄里越冬的作物,他开始折腾别的东西。
不知他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套蒙尘的木工工具,对着几块不错的木料比划,声称要给大家打造一套“充满艺术气息”的茶盘。刨花带着新鲜的木香,在他手下堆积,虽然那“茶盘”的造型目前看来还有些抽象,但他乐在其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刨子推得哗哗响。
这日午后,天空难得地放晴,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解雨臣刚刚合上一本厚重的典籍,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的海面上。
“有些不对劲。”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房里另外两人——正在打磨一块木头的黑瞎子和看故事入迷的周舟——都抬起了头。
解雨臣没有看他们,依旧望着海面:“最近几天,短波收音机里接收到的背景噪音有些异常。某些特定频段的信号强度,有微弱但持续的增加。”
黑瞎子放下手中的砂纸,墨镜后的眉头挑了起来:“哦?是哪边的频段?”
“很杂,不像官方通讯,也不像寻常的船舶信号。更像是……某种加密传输的底层载波,或者多个非协调源同时增强活动。”
解雨臣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而且,我们之前捕捉到的、关于‘夜莺’和‘镜湖’的残留信号特征,最近一次也出现在这些增强的频段里,虽然依旧模糊,但出现的频率高了。”
周舟立刻坐直了身体,故事书滑到一旁也顾不上:“是……是上次晚上那种动静吗?”他指的是那个寒夜的异常声响。
“无法直接关联。”解雨臣摇头,“那次是物理层面的疑似接触。这次是电磁信号的异常。但时间点上……值得注意。”
黑瞎子站起身,走到窗边,和解雨臣一起望向那片看似平和的海域:“快过年了,牛鬼蛇神也想来凑个热闹?”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但眼神里没了笑意。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年关节点的常规信息交互加剧。”解雨臣保持着一贯的审慎,“但也可能,是某些一直关注我们的势力,活动变得频繁了。”
“需要告诉小哥吗?”周舟小声问。
“他应该已经察觉了。”解雨臣看向书房门口。
不知何时,张起灵已经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蔚蓝之下,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加强日常警戒。”张起灵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信号源方向?”
“主要来自西北和东南两个大致方向,信号源分散,无法精确定位。”解雨臣答道。
张起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沉稳,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骤然绷紧的警觉。
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黑瞎子打磨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似乎更留意窗外的风声。
解雨臣重新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特定的频段,里面只有嘶嘶啦啦的白噪音,他却听得异常专注。
周舟也没心思看故事了,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依旧美丽、此刻却仿佛暗藏玄机的海,心里有些发紧。
唯有白玛,似乎并未察觉到这无声的波澜。她坐在阳光里,一针一线地缝着周舟的新衣,哼着那首古老的歌谣,神态安详。
她的安然,与空气中那无形的紧张形成了对比,却也奇异地中和了那份不安,提醒着大家,他们守护的,正是这份寻常的、温暖的宁静。
黑瞎子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年还是要过的。咱们的腊肉都快能吃了,总不能浪费。”
他重新拿起刨子,用力推了一下,木屑飞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家,可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解雨臣推了推眼镜,嘴角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错。提高警惕,如常生活。”
周舟看着他们,心里的那点紧张也慢慢消散了。是啊,他们有小哥,有花爷,有黑爷,有阿妈,还有这个固若金汤的家和岛。外界的风浪再大,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廊下的腊味在暮色中泛着油润的光泽。别墅里,灯火渐次亮起,食物的香气开始飘散。一切仿佛如常,但在那平静的海面之下,某些东西,确实已经开始流动。而他们以更沉稳、更内敛的姿态,迎接可能到来的一切。
(第2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