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岛的日子,在潮汐更迭中滑入了较为凉爽的秋季。海风依旧带着咸湿,但阳光不再那么酷烈,正是岛上最舒适的时节。
白玛的身体恢复情况令人欣喜,她现在已经能较为顺畅地进行简短的对话,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足以和家人交流。她甚至对黑瞎子和周舟打理的“海岛小农庄”产生了兴趣,偶尔会由张起灵陪着,去看一看那些长势喜人的薄荷、罗勒和小番茄,还会用她缓慢的语调给出一些种植建议,让黑瞎子啧啧称奇:“伯母,您以前是不是还擅长种地?”
白玛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回答,目光却悠远了一瞬,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藏区那片高原上,与泥土和生命打交道的时光。
周舟的空间依旧是物资保障的核心,但他也乐得见到岛上的“小农庄”欣欣向荣,这让他感觉这个“家”更加真实和完整。他甚至还用意念辅助,在空间里模拟出海岛环境,尝试培育一些热带水果的优化品种,打算成功后移栽到岛上。
这日傍晚,黑瞎子心血来潮,非要亲自下厨,展示他“偷师”岛上大厨和自学菜谱的成果。厨房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最终端上桌的是一盘卖相……颇具抽象风格的“菠萝咕咾肉”和一锅据说火候“恰到好处”的老火靓汤。
解雨臣看着那盘颜色过于浓重的咕咾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评价道:“创意可嘉。”
张起灵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尝了尝,咀嚼几下,咽了下去,然后给身边的白玛舀了一小碗看起来相对正常的汤。
白玛小口喝着汤,对儿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吃那盘咕咾肉,嘴角却噙着一丝看穿一切的笑意。
周舟躲在张起灵肩头,小声吐槽:‘黑爷,这菠萝看着像受了内伤……’
黑瞎子自己尝了一口,被那酸甜失衡、肉质偏硬的口感齁得直咳嗽,连忙灌了几大口汤,悻悻道:“失手,失手!下次一定注意火候!”
众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张起灵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晚餐的气氛,反而因为这小小的“事故”而变得更加轻松融洽。
饭后,白玛似乎有些精力不济,张起灵便提前送她回空间休息。露台上,剩下黑瞎子、解雨臣,以及隐形的周舟。
海风轻柔,星空低垂。
“说起来,”黑瞎子看着星空,忽然道,“咱们这算是……提前退休,过上理想生活了?”
解雨臣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星光:“是换了一种方式生活。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只是我们有了更多选择和更大的缓冲余地。”
“我知道,‘它’和汪家还在暗处,那些奇怪的信号也没搞明白。”黑瞎子摆摆手,“但我的意思是,像现在这样,有地方住,有家人陪,能吃能喝,能接点小活活动筋骨,不用担心明天就被抓去守门或者被天授控制……这感觉,真他娘的好!”
解雨臣闻言,也微微扬起了嘴角:“嗯。”
确实很好。张起灵摆脱了宿命枷锁,黑瞎子重见光明,白玛归来并安好,周舟的存在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他们拥有了一个安全、舒适且充满温情的家园。
“以后啊,”黑瞎子畅想着,“咱们就守着这岛,陪着伯母。哑巴想研究怎么彻底解决天授,咱们就帮忙;想彻底放松,咱们就钓鱼、种菜、赶海。偶尔出去旅旅游,接点有意思的‘保洁’单子。等……嗯,反正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舒坦怎么来!”
他差点说漏嘴“等十年后”,及时刹住了车。大家都默契地不去触碰那个时间界限,只想好好珍惜当下的每一天。
周舟在心里用力点头。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这个家。他会继续守护好空间,守护好家里的每一个人。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至少现在,阳光、海浪、家人的笑声,都是真实而温暖的。
解雨臣看着远处沉静的海面,心中规划着更长远的事情。宝胜和星辰资本需要稳健运营,为团队提供经济支持;海外张家的实验室研究要持续跟进;或许,可以借助张家的资源和岛上的环境,建立一个更私密、更安全的信息分析与处理中心,更好地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波。
但这一切,都不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布局。
这一日,她看着花园里黑瞎子和周舟捣鼓的那一小片“实验田”里长势喜人的薄荷和罗勒,忽然用很慢的语速,清晰地说道:“……想……吃……手擀面。”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张起灵心中漾开层层涟漪。手擀面,这是他童年记忆中,母亲最拿手,也是他最爱吃的家常味道。时隔百年,再次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个简单的愿望,让他一时有些怔忡。
“阿妈想吃手擀面?”张起灵确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白玛看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怀念和期待。
“好。”张起灵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然而,答应下来容易,实际操作却成了问题。张起灵身手冠绝天下,下墓探穴如履平地,但对于厨房事务,尤其是需要经验和技巧的手擀面,实在是……一窍不通。
黑瞎子听说后,自告奋勇:“手擀面?这活儿黑爷我熟啊!当年在北方混的时候,跟一个老面馆师傅学过两手!” 他挽起袖子就准备大干一场。
结果,半个小时后,厨房里一片狼藉。黑瞎子揉的面团不是太硬就是太软,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切出来的面条更是粗细不一,有的像裤带,有的像线头。
“咳咳……”黑瞎子看着自己的“杰作”,尴尬地咳嗽两声,“失误,失误!主要是这海岛湿度大,对面团有影响……”
解雨臣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口,无情揭穿:“是你揉面的时候光顾着吹嘘当年勇,忘了加多少次水了吧?”
黑瞎子:“……小花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一直在张起灵肩头“观战”的周舟,看着那堆“抽象派”面条,忍不住小声吐槽:‘这面条煮出来,估计得看运气,夹到粗的像啃皮带,夹到细的一煮就烂……’
就在张起灵看着那团不成样子的面团,眉头微蹙,考虑是否要去岛上中餐厅请一位面点师傅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来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玛不知何时,在张起灵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了厨房门口。她看着操作台上那堆东西,眼中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久违的、跃跃欲试的柔和光芒。
“阿妈?”张起灵有些担忧,“您身体……”
白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慢慢走到操作台前,洗了手,然后示意张起灵将那个被黑瞎子揉得七七八八的面团拿过来。
接下来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白玛的动作很慢,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但每一个步骤却透着一股沉淀在骨子里的熟练与从容。她用手感受着面团的软硬,一点点地加入少许面粉或清水调整,然后用那双瘦弱却稳定的手,开始缓缓揉搓。她的手法并不花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安抚一个顽皮的孩子。
渐渐地,那团被黑瞎子折腾得没了脾气的面团,在她手中变得光滑、柔软而富有弹性。
接着是擀面。白玛拿起长长的擀面杖,动作依旧缓慢,力道却均匀而持续。面皮在她手下一点点变大、变薄,最终成为一张厚薄均匀、圆润如月的面皮。撒上干粉,折叠,然后用刀切出细长均匀的面条。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宁静的力量。厨房里只剩下面团与案板接触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当一把粗细一致、根根分明的手擀面被白玛轻轻抖开,放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时,厨房里响起了黑瞎子真心实意的赞叹:“伯母,您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解雨臣眼中也流露出敬佩。周舟更是看得呆了,他觉得白玛揉面擀面的样子,比看小哥打架还让人移不开眼睛,充满了生活的智慧与美感。
张起灵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条,再看看母亲额头细微的汗珠和满足的神情,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陪伴。他默默递上干净的毛巾。
白玛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对儿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顿晚餐,因为这一碗由白玛亲手复原的手擀面而变得格外不同。简单的葱花酱油汤底,卧上一个荷包蛋,配上几根烫熟的空间小青菜,味道却鲜美无比,带着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家的味道。
白玛自己也吃了一小碗,吃得格外慢,也格外香甜。
张起灵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这碗面,他等了太久太久。
饭后,白玛精神似乎更好了些,甚至能在张起灵的陪伴下,在客厅里慢慢走了几圈,看了看黑瞎子和周舟养的那几盆长势旺盛的香料。
夜晚,将白玛送回空间安睡后,张起灵独自一人来到海边。月光下的海面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深邃而辽阔。
解雨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递给他一罐冰镇的啤酒。
“伯母恢复得很好。”解雨臣看着海面,说道,“照这个趋势,或许……能比我们最初预估的时间,更长一些。”
张起灵接过啤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罐身传来。他望着远方,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希望,如同这海面上的月光,虽然清冷,却真实地照亮了前路。未来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天授”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汪家和“它”的威胁也如暗流潜藏。但此刻,握着手中这罐代表着寻常生活的啤酒,感受着体内那份因母亲归来而重新变得温热的血脉,张起灵觉得,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有了更多的勇气和理由,去面对,去守护,去追寻那份属于他们的、真正的自由与归宿。
海岛上,灯火温暖。家的轮廓,在这日常的炊烟与亲情的陪伴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实。
(第18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