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茨堡老城区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地下小酒馆里,空气混浊,弥漫着劣质烟草、麦芽发酵的酸味和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腻感。灯光昏暗,仅有的几盏煤油灯将酒客们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窃窃私语声和酒杯碰撞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黑瞎子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像一滴水融入油污。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略显轻浮的笑容,深色镜片后的眼睛却如同精准的雷达,快速扫过全场。他没有走向吧台,而是径直拐进一个更阴暗的角落,那里单独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的老头,正对着一杯浑浊的啤酒发呆。
“老格特,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黑瞎子一屁股坐在老头对面,自来熟地拿起桌上另一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点老头瓶里的酒,抿了一口,咧咧嘴,“啧,还是这么带劲,像焊锡水。”
老格特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是你这臭小子……又想来套什么话?老子今天没心情。”
黑瞎子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的扁酒壶,推到老格特面前:“尝尝这个,东边来的好东西,绝对够劲,还不烧嗓子。”
老格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快速抓过酒壶,拧开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陶醉,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长长哈出一口气:“好东西……说吧,又想打听什么?先说好,太烫手的我可不知道。”
“瞧您说的,我就是个好奇的调音师,能打听什么烫手的事?”黑瞎子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就是最近吧,总听客人闲聊,说南边山里(他含糊地指了指南边和东边交界的方向)不太平,好像有什么大动静,吵得人睡不着觉。您老消息灵通,听说过啥没?别是又要打仗了吧?”
老格特又抿了一口银壶里的酒,眯起眼,同样压低声音:“打仗?那倒不至于……但确实邪乎。”他舔了舔嘴唇,“我有个表侄,在边境巡逻队混饭吃,前几天喝多了嘀咕,说他们上头最近下了奇怪的命令,靠近老钢铁厂那片(斯洛伐克废弃工业区代称)的巡逻路线都改了,时间也乱了,好像……好像在躲着啥东西。还说夜里有时候能听到那边传来闷响,不像打雷,也不像放炮,怪得很。”
黑瞎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躲着?这倒是稀奇。难道是闹鬼了?还是藏了啥宝贝,怕人看见?”
“宝贝?”老格特嗤笑一声,带着点嘲讽,“屁的宝贝!我估摸着,是来了群过江龙,在那挖洞呢!动静不小,路子还野,连巡逻队都得让三分。我表侄说,有次他们远远看到几辆没牌照的卡车半夜往里开,车上盖得严严实实,轮印子深得很,不像空车。”
“过江龙?挖洞?”黑瞎子适时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畏惧,“这……这听着可有点吓人。他们挖啥呢?总不能是挖煤吧?”
“谁知道呢?”老格特摇摇头,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前两天还有个更邪门的。有个在克恩顿州走山货的老伙计说,在卡拉万肯山南麓,好像看到几个生面孔,穿着不像登山客,也不像猎人,鬼鬼祟祟的,还背着大包,像他妈要搬家进山似的。他本想上去问问路,那几个人眼神凶得吓人,他赶紧溜了。”
卡拉万肯山脉!黑瞎子心中警铃大作,和周舟监测到的信号方向一致!
“这么邪乎?又是挖洞又是进山的……”黑瞎子故作惊讶地咂咂嘴,给老格特又倒了一点“好酒”,“这些人图啥呢?总得有个由头吧?最近道上就没听说有啥特别‘大件’的买卖风声?”
老格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前几天喝酒听人提过一嘴,说是黑市上有人在悄悄打听……打听老式的、大功率的军用级柴油发电机,还有……还有那种深井钻探的配件,要得急,价钱开得奇高,但来源要绝对干净,最好是……从西边军队里‘淘汰’下来的库存货。”
军用发电机?深井钻探配件?在黑市高价收购?还要西边军队的库存?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这绝不是普通走私或盗墓团伙的需求!
“嚯!这手笔不小啊!”黑瞎子脸上适当地露出震惊和羡慕混杂的表情,“这是要……打口深井自己挖石油还是怎么着?”
“谁知道那些疯子想干嘛!”老格特把最后一点酒喝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反正离远点准没错。这世道,怪事越来越多咯。”
黑瞎子又套了些闲话,确认挖不出更多有用信息后,才笑嘻嘻地起身,把那个银质酒壶留给了老格特:“谢了老格特,下次再给您带好喝的!”
离开喧闹污浊的酒馆,回到清冷的夜风中,黑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凝重起来。他加快脚步,迅速返回工坊。
与此同时,工坊阁楼内。
周舟的意念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持续捕捉和分析着东南方向的信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新线索的兴奋):“小哥,有发现!我尝试反向追踪那些异常增多的巡逻队静默信号源,发现其中一个静默区域的边缘,有一个非常微弱的、似乎是意外泄露的短波信号片段,内容加密等级不高,我尝试用几种常见军用电台密码本反向破译……提取出了两个重复出现的词:‘矿脉’(Erzader)和‘深度’(tiefe)!”
矿脉?深度?结合黑瞎子之前打听到的“深井钻探配件”,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渐浮现——这群装备精良、行动隐秘的人,目的可能不仅仅是走私或建立据点,他们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地下矿脉,并且需要进行深度钻探?!
张起灵站在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卡拉万肯山脉与斯洛伐克工业区之间的地质构造带上,眼神锐利如鹰隼。那里的地质历史复杂,确实存在多条已知和未知的矿脉。
就在这时,黑瞎子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夜晚的凉气和酒馆的烟味。他言简意赅地将从老格特那里套来的情报,特别是关于“军用发电机”和“深井钻探配件”的信息说了一遍。
阁楼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方信息汇总——周舟的信号分析(“夜莺归巢”、“矿脉”、“深度”)、黑瞎子的情报(“军用设备”、“钻探”)、张起灵的地理判断——拼凑出一个惊人的可能性:这个神秘的“夜莺”组织,很可能是一个拥有军事或准军事背景、目标明确指向某条特定地下矿脉、并打算进行秘密深度钻探的团伙!
他们的“巢穴”,很可能就是钻探基地!
而向卡拉万肯山脉移动的小股人员,要么是勘探先遣队,要么是建立备用基地或转移设备!
“目的。”张起灵再次吐出这个词,但这次,不再是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无论对方的具体目标是什么,其规模、隐蔽性和手段,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一旦他们的行动暴露或与当地势力发生冲突,必将引发地震般的后果。
周舟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他们的目标如果真是某种稀有矿脉,并且不惜动用如此手段,那价值一定惊人,争夺也必然残酷。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们这只想安静潜伏的小船,很可能被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掀翻。
黑瞎子揉了揉额角:“妈的,还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下好了,旁边邻居在自家底下埋炸药呢!”
张起灵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同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弄清具体位置和规模。”
必须知道炸弹到底埋在哪里,有多大,才能决定是躲,是拆,还是……不得不提前撤离。
夜色更深,萨尔茨堡的琴声早已沉寂。而工坊阁楼内的灯光,却亮得更晚。一场针对“夜莺”巢穴的无声侦查,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