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露出它冷硬的轮廓。战争留下的伤疤尚未完全褪去,新的建筑又在废墟旁拔地而起,空气中混合着煤灰、寒冷和一丝隐约的复苏气息。他们没有进入市中心,而是沿着城市边缘的工业区行驶,最终停在一个废弃仓库区的阴影里。
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引擎熄火后不久,另一辆看起来同样不起眼的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相邻的停车位。一个穿着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朝着他们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黑瞎子对张起灵低声道:“是‘铁匠’的人,老熟客了。哑巴,你留在车里,我去。”
张起灵微微颔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手指无声地搭在车门内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黑瞎子下了车,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精明又略带江湖气的笑容,用俚语味很重的德语和对方打招呼:“嘿,老格奥尔格,这鬼天气还得让你跑一趟。”
被称为老格奥尔格的男人声音沙哑,语速很快:“少废话,‘铁匠’要的东西呢?”他显然不想在此地多作停留。
黑瞎子拍了拍自己开来的车后备箱(里面只放了些掩人耳目的空木箱):“老规矩,先看‘样品’。”
老格奥尔格狐疑地看了看黑瞎子的车,又看了看驾驶室里那个看不清面容但气息冷冽的男人,最终还是走向自己的货车后厢,打开了锁。
后车厢里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箱子。他掀开一角,手电光扫过——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美国骆驼牌香烟、几箱瑞士巧克力、甚至还有一小桶密封的润滑油和几个崭新的汽车蓄电池。这些都是当前西德市场上极其紧俏甚至管制的物资。
“不错吧?”老格奥尔格语气带着一丝得意,“‘铁匠’说了,这次要加码,你们上次提供的‘东方丝绸’和‘药材’,很受欢迎。”
黑瞎子心里冷笑,知道对方是想压价,脸上却露出为难的样子:“老格奥尔格,你也知道,现在东边查得严,好东西运过来风险大得很……不过,”他话锋一转,“谁让咱们是老朋友呢。加码可以,但我们要的东西,也得加点。”
他报出了一份清单,除了约定的美元、金马克,还有一些特殊要求的物品:大功率的无线电备用零件、高质量的望远镜、以及几张不同名字的、盖有法国和瑞士边境检查章的空白汽车通行证(用于伪造行程)。
老格奥尔格皱眉听着,低声和黑瞎子讨价还价起来。
车内,周舟的意念高度集中:‘小哥,三点钟方向,二楼窗户后有反光,疑似望远镜,持续约三秒后消失。十一点方向,巷口有车辆熄火停留,超过五分钟,车内人员未下车。’
张起灵的目光立刻锐利地扫向周舟提示的方向,身体肌肉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确认了那两点异常,但暂时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敌意或攻击意图。可能是对方的放风人员,也可能是毫不相干的其他势力。
“加快。”张起灵的声音低沉,通过微开的车窗传给黑瞎子。
黑瞎子也感知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再纠缠,迅速与老格奥尔格达成了协议。
“成交!下次还这个价可不行了!”老格奥尔格嘟囔着,快速从自己车上搬下几个沉重的箱子,放到黑瞎子的车旁。黑瞎子则假装从自己车后备箱(实则由周舟同步操作)取出几个同样沉重的木箱交给对方——里面是远超木箱体积的丝绸、高档香料和一些品相极好的人参(周舟空间出品)。
交易在几分钟内完成。双方没有多余废话,各自上车,引擎发动,朝着相反方向驶离,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仓库区街道中。
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驶上去往山区的公路,车内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和。
“妈的,每次跟这帮地老鼠打交道都提心吊胆。”黑瞎子骂了一句,从怀里摸出那叠崭新的通行证和美元,吹了声口哨,“不过收获不错。这下咱们的‘护照’又多了几页。”
周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无线电零件型号完全匹配,望远镜是蔡司的军用级别,品相很好。黄金和货币清点无误。本次交易盈余预计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五。’
张起灵驾驶着汽车,车速平稳,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后视镜和前方的道路,确认没有车辆跟踪。
天色渐渐泛白,雪原再次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蓝色。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顺畅。
当他们的黑色汽车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山麓小院的庭院时,天光已经大亮。雪地上只有他们离开时留下的车辙,再无其他痕迹。
黑瞎子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呼吸着冰冷清新的空气:“还是家里舒服!”
张起灵熄火下车,目光扫过安静的房屋和四周的树林,确认一切安全。
周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到家”的松弛感:‘辛苦了。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是热汤面和煎饺。’
那支铅笔和笔记本再次出现在客厅的桌上,在新的一页上记录下此次慕尼黑之行的简要经过、收获和观察到的异常情况,并在页角标注了日期:1955.12.10。
又一次行动结束了。他们带回了生存所需的物资,拓宽了安全的边界,也再次确认了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壁炉重新燃起,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窗外,阿尔卑斯山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将雪地染上淡淡的金色。
对于容颜不改、寿命长久的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漫长的冬天中,普通而又不普通的一天。未来的几十年,还将由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串联而成。
直到某一天,遥远的东方传来不一样的讯号,打破这山间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