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长沙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零星的灯火和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悦来客栈的后窗悄无声息地打开,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张起灵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背后背着用布条仔细缠裹的黑金古刀。黑瞎子则换了件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褂,墨镜也收了起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四射。周舟则待在张起灵内衫特意缝制的一个更隐蔽的小口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又兴奋地感受着外面的夜风。
“福顺客栈在城西棺材铺隔壁那条巷子最里头,鱼龙混杂,守夜的都可能是眼线。”黑瞎子压低声音,如同耳语,“跟着我,别走正门。”
两人一“灵”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在巷道中穿行。周舟能感觉到张起灵肌肉的微微绷紧和黑瞎子如同本能般避开所有光线和潜在视线的精准走位。这种专业的潜行能力让他叹为观止。
越靠近城西,环境越发杂乱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酒、潮湿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福顺客栈所在的巷子更是昏暗污浊,只有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巷口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黑瞎子没有进入客栈,而是绕到客栈后身,那里有一排低矮的、似乎是堆放杂物的棚屋。他在一个看似堆满破烂木料的角落停下,耳朵贴近墙壁听了片刻,然后用手在某块砖石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片刻后,里面传来同样节奏的回应。紧接着,那块砖石竟然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混合着土腥、汗臭和廉价脂粉味的浑浊空气从里面涌出。
“跟上。”黑瞎子率先钻了进去。
张起灵毫不犹豫地跟上,周舟在他口袋里屏住了呼吸。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粗糙挖掘出的土阶,墙壁上挂着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明。走了约莫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小的地下空间!
这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几十号人聚集在此,大多穿着普通甚至破旧,但眼神却各异——有精明的、贪婪的、警惕的、凶悍的。他们或蹲或站,面前铺着块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沾满泥土的陶罐、锈蚀的金属器件、颜色暗淡的玉器、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骨骼和木雕。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压得很低,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这就是黑市!
周舟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感觉像是走进了某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看到有人用手指在袖子里比划着价格,有人拿出放大镜仔细查验物品的细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交易氛围。
黑瞎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低声对张起灵道:“分头看看,注意那些卖青铜器的,特别是纹路奇怪的。一刻钟后,那边角落汇合。”他指了指一个卖旧烟袋锅的摊位旁边。
张起灵微微点头,两人便自然地分开,融入人群。
张起灵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地摊。周舟待在他口袋里,也努力运用起那点“微弱灵觉”,试图感知周围是否有特殊的气息或波动。 起初似乎没什么异常,直到经过一个角落里的摊位。
这个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缩着脖子,眼神浑浊,面前只摆着几件品相很差的零碎青铜件,大多是残破的箭簇或车马器小零件,覆盖着厚厚的绿锈,毫不起眼。
然而,当张起灵经过时,周舟突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气息从那个摊位上传来,与他空间里那个青铜铃铛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小哥!”周舟立刻小声提醒,“那个老头摊上,好像有东西!”
张起灵脚步未停,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扫了过去。他也察觉到了那丝异常,非常微弱,若非周舟提醒和他自身超常的感知,几乎难以捕捉。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走着,绕了一圈,从另一个角度观察那个老头和他的摊位。老头一直低着头打盹,对周围的交易似乎毫不关心,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不像普通农民。
一刻钟后,两人在约定角落汇合。
“有发现吗?”黑瞎子低声问。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朝那个老头摊位的方向偏了下头:“角落,卖碎铜的。东西不对。”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眯了一下:“我也注意到他了。不像常来的摊主,摆的东西也是垃圾货。但他膝盖上那双手,是常年下地的老手,也可能是……摸土的手。” ‘摸土’是盗墓的行话。
“他摊上有件东西,感觉和我那个铃铛有点像。”周舟补充道。
“哦?”黑瞎子来了兴趣,“看来有点意思。我去试试水。”
黑瞎子整理了一下表情,晃悠着走到老头的摊位前,蹲下身,拿起一个锈得最厉害的青铜箭头,咋咋呼呼地说:“哎哟,老爷子,您这玩意儿……埋灶膛里都嫌碍事吧?这能卖出去?”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黑瞎子一眼,有气无力地说:“爱买买,不买滚蛋。”
“嘿,脾气还不小。”黑瞎子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放下箭头,又拿起另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带扣,“这个呢?啥价?”
老头报了个高得离谱的价格。
黑瞎子啧了一声,开始跟他胡搅蛮缠地砍价,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摊位上所有的东西。最终,他指着摊子角落一个毫不起眼、只有小指节大小、几乎被锈蚀成一团的青铜疙瘩说:“这破玩意儿当添头送我得了,我就亏本买你这个带扣,咋样?”
那青铜疙瘩看起来毫无价值。
老头似乎很不耐烦,挥挥手:“拿走拿走!赶紧给钱!”
黑瞎子爽快地付了钱(远高于带扣的实际价值,但符合他砍价后的数额),拿起带扣和那个青铜疙瘩,转身就走。
回到张起灵身边,黑瞎子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他将那青铜疙瘩递给张起灵:“看看这个。”
张起灵接过,手指在那坚硬的锈壳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两根奇长的手指猛地发力!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喀嚓”声,外面的厚重锈壳竟然被他精准地捏碎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真容——那是一个缩小版的青铜兽首,只有指甲盖大,雕刻得极其狰狞精细,兽口大张,仿佛在无声咆哮,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包浆,那双兽眼竟然是两个极细小的空洞,透着森然寒意。
更重要的是,这兽首的雕刻风格和那股阴冷的气息,与周舟空间里的那个青铜铃铛,以及之前乱葬沟感受到的汪家骨牌上的图案,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果然是一路的货色!”黑瞎子低声道。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打盹的老头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老人,他看也不看张起灵和黑瞎子,迅速收起地上的破布(将剩余几件青铜件一卷),低着头快步朝着黑市的一个出口走去。
“跟上!”张起灵低喝一声,两人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老头对地下通道异常熟悉,七拐八绕,速度快得惊人。显然,他刚才那副昏聩样子完全是伪装!
眼看老头就要从一个偏僻出口离开,张起灵猛地加速,如同鬼魅般瞬间拉近距离,伸手抓向老头的后颈!
那老头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向前一扑,躲开这一抓,同时反手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
张起灵早有防备,衣袖一拂,劲风将粉末尽数震开。但就这片刻耽搁,老头已经冲出出口,消失在外面漆黑的巷道里。
张起灵和黑瞎子紧跟着冲出去,只见巷子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老头的影子?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
“妈的,滑得像泥鳅!”黑瞎子骂了一句。
张起灵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墙壁和屋顶。周舟也努力运用灵觉感知,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迅速远去的阴冷气息,指向东南方向。
“那边……”周舟不确定地指了一下。
张起灵似乎也有所感应,但他没有立刻去追。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枚诡异的青铜兽首。
线索似乎暂时断了,但又好像更加清晰了。这枚意外获得的兽首,无疑将他和那些神秘的北方来客,以及背后的汪家,更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夜探黑市,并非一无所获。他们抓住了一条重要的尾巴,虽然暂时脱钩,但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和大致方向。
长沙城的夜,更深了。而水下的暗流,因为他们的这次探查,似乎变得更加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