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恩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心中忐忑,试探着问:“部堂此行,是要直扑岳州卫?”
赵贤眼也未睁,淡淡道:“是要去岳州卫看看。
不过……巡按御史舒鳌舒大人先请我们去另一个地方汇合,说是有要事相商。”
“何处?”
赵贤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詹恩:“岳阳王府。”
詹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常态,甚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唯有缩在官袍广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岳州府衙,大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公堂的青石地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屋檐下水流如瀑。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牌匾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七品巡按御史舒鳌,正端坐在本属于知府的主位之上。
岳州知府钟崇文只能陪坐下手,而同知、通判、推官等一众佐贰官,则连个座位都没有,只能垂手肃立在两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舒鳌虽品级低微,但代天子巡狩,权力极大。
此刻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威严。
堂下的官员们从清晨便被召集于此,既不让离开,也不让用饭,甚至连如厕都有兵丁跟随“护卫”,这分明就是软禁!
知府钟崇文与同僚们交换着焦灼的眼神,最终,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
“舒御史,您将我等召来,言明有要事相商,如今已过半日……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下官等也好早作准备。”
舒鳌缓缓睁开眼,看了钟崇文一眼,脸上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钟府台稍安勿躁。
本官在等几位贵客。
待客人们到了,诸位自然明白,届时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他早已暗中派人请巡抚赵贤和都指挥使詹恩前来,目标直指岳阳王府。
在行动之前,必须先将岳州府衙这些可能走漏风声、甚至与王府有所勾结的官员控制住。
钟崇文还想再争辩,就在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紧接着,一名按剑的校尉大步走入,在舒鳌耳边低语几句。
舒鳌精神一振,立刻起身,也顾不得仪态,快步迎了出去。
府衙外,巡抚赵贤的仪仗已然抵达。
赵贤刚下马车,舒鳌便冒雨冲上前去,双方匆匆见礼。
“舒御史,岳阳王府眼下情形如何?”
赵贤一把抓住舒鳌的手臂,急切问道,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也浑然不觉。
“回部堂,下官已派可靠之人将王府四周暗中围住,许进不许出,确保万无一失!”舒鳌信心满满。
“岳州卫呢?可曾控制住?绝不能出乱子!”赵贤最担心的就是军队异动。
这时詹恩也下了车,听到这话,目光立刻投向舒鳌。
舒鳌笃定道:“部堂放心,总兵柳震柳大人已率先一步抵达,亲自坐镇岳州卫,弹压局面,绝无问题!”
赵贤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对这位果敢的巡按御史刮目相看。
比起布政司那些畏首畏尾的废物和办事不力的锦衣卫,舒鳌实在得力太多。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雨幕中巍峨的岳阳王府轮廓,冷哼一声,再次拉住舒鳌:“走!
舒御史,你信中所言,那漏网的矿贼头目,此刻当真藏在岳阳王府内?若能人赃并获,你便是首功!”
矿贼首领施朝凤虽已伏诛,但仍有几个重要头目在逃。
正是舒鳌密信声称,能在岳阳王府将他们一举擒获,赵贤才不惜一切代价,拉着詹恩匆忙赶来。
他深知自己因官印失窃一事已难逃重责,若不借此机会戴罪立功,下场恐怕比陈瑞更惨。
舒鳌重重点头:“线报确凿,绝无差错!”
他并未详述情报来源,保留了几分神秘,也避免了被他人抢功。
两人正要动身,忽闻马蹄声疾,几匹快马冲破雨幕,直奔府衙而来。为首者翻身下马,正是布政使陈瑞,参议冯时雨紧随其后。
“真是巧啊!”陈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不满,
“巡抚、巡按、都指挥使、总兵……湖广的大员们,今日竟齐聚我这岳州府?
不知是何等大事,劳动诸位兴师动众,却独独忘了通知本台?”
他语带倨傲,自称“本台”,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若让赵贤和舒鳌抢先把案子结了,他这布政使就成了摆设,钦差面前如何交代?
赵贤懒得理他,冷哼一声。
舒鳌则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陈藩台位高权重,日理万机,下官岂敢轻易打扰?”
陈瑞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
冯时雨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向各位大人恭敬行礼后,笑道:“诸位大人可是要去岳阳王府?
巧了,省里正在巡查政务,发现还欠着岳阳王府几个月的宗室禄米银。
奈何近日水患,省库吃紧,藩台正欲亲往王府,与王爷商议,能否宽限些时日。既然顺路,不如同行?”
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目的只有一个——必须参与进去!
赵贤不屑一顾,拂袖先行。
舒鳌面色冷淡,但也无法强行阻拦,只得语带双关地说:“藩台与冯参议要同去自是好事。
只是这雨天路滑,坑洼遍地,二位还需小心脚下,莫要栽了跟头才好。”
说罢,转身跟上赵贤。
陈瑞对舒鳌的嘲讽充耳不闻,只要能参与进去,这点言语上的吃亏算不得什么,他默默加快脚步跟上。
冯时雨紧随其后。
都指挥使詹恩看着这几名省内顶尖大员各怀鬼胎,走向那风暴中心的岳阳王府,眼神复杂,默默跟在了队伍最后。
大雨滂沱,却阻挡不了这群高官急促的脚步。
岳阳王府朱门高墙,已然在望。
先前布置的暗哨见主官到来,纷纷现身,与巡抚、总兵带来的兵丁合在一处,顿时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佐吏上前欲叩响门环,却被赵贤挥手制止。
他亲自上前,用力拍打着王府那厚重的大门上的铜环。
“吱呀——” 一声,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着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探出头来,
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兵丁和几位气势不凡的绯袍大员,明显愣了一下:“诸位是……?”
赵贤强压着心中的急切,维持着最后的官场体面:“本官湖广巡抚赵贤,与诸位同僚,特来拜访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有要事相商。”
他直接点明要找朱英琰,这个在私矿案中嫌疑最重的宗室成员。
那太监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戚:“哦——原来诸位大人是得了信儿,特地来吊唁的?
有劳各位大人冒雨前来,足见深情厚谊。
还请诸位大人报上名讳官职,容咱家先行登记造册,也好回禀王爷……”
“吊唁?!”
那太监话音未落,赵贤已是面色剧变,猛地一把抓住太监的衣领,声音因震惊而变了调:“你说什么?!朱英琰他……他怎么了?!”
面对赵贤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太监吓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您还不知道吗?
辅国中尉……辅国中尉他,昨夜……突发恶疾,已然……已然薨逝了!”
“薨了?!”
这一刻,赵贤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舒鳌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陈瑞与冯时雨对视一眼,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而一直跟在最后,神色紧张的都指挥使詹恩,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赵贤的手僵在半空,缓缓从那太监的衣领上滑落。
他脸上的血色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震惊过后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不止是他,身后的舒鳌、陈瑞、冯时雨,乃至一直沉默不语的都指挥使詹恩,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审视。
布政司暗中查访,所有私开矿山、盗铸铜钱的线索,最终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了这座岳阳王府。
巡按御史舒鳌费尽心机,才锁定漏网的矿贼头目就藏匿于此。
巡抚赵贤更是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岳州卫的异常调动与王府联系起来。
几方人马,各怀心思,却阴差阳错地汇聚于此,都指望从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中找到突破口,撕开湖广乱局的口子。
可现在,他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关键人物,辅国中尉朱英琰,死了?
一个宗室子弟,皇亲国戚,在这风暴将至、各方目光聚焦的关头,就这么不明不白、悄无声息地“薨了”?
赵贤深吸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身后的巡按御史舒鳌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部堂,既然来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该进去……‘吊唁’一番,以表‘哀思’。”
“吊唁”二字,他咬得极重。无论朱英琰是真死还是诈死,既然来了,就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更何况,他确信那几名矿贼头目就藏在府内,绝不能就此放弃。
赵贤瞬间明白了舒鳌的意图。
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官场体统和程序规矩,事急从权!
他立刻挥手,示意亲兵将刚才答话的那个太监牢牢看管起来,以防其通风报信。
就在赵贤准备硬闯王府“灵堂”之际,异变再生!
王府侧面紧邻小巷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呼喝、叫骂以及兵器碰撞之声!
众人心头一紧,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几名身手矫健、作寻常百姓打扮却掩不住彪悍之气的壮汉,正狼狈地从王府高墙上翻越而下,脚刚沾地,
便被早已布置在外的兵丁一拥而上,死死按在了地上,如同被擒获的野狗般挣扎不得。
片刻之后,一名负责那片区域的千户官满脸兴奋,快步跑到几位大员面前,先是向赵贤行了一礼,难掩喜色地禀报:“赵部堂!诸位大人!
方才这几名形迹可疑的贼人从王府内翻墙而出,已被我等当场擒获!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叠被雨水略微打湿的信函。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
人犯是从他负责的区域抓到的,这头功是跑不掉了!
然而,赵贤看着那叠信函,眉头却紧紧皱起,非但没有伸手去接,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凝重和警惕。
他为官数十载,宦海沉浮,见过的阴谋诡计不知凡几。
眼前这一幕,太“巧”了,巧得让人心生寒意!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线索”送到他们面前!
但这“礼物”,他不敢轻易去接。
就在赵贤迟疑之际,一只略显干瘦的手掌却从他身旁伸出,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叠书信。
赵贤猛地转头,只见布政使陈瑞正对他微微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看似宽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笑意:
“赵部堂,既然有了线索,为何踌躇不前?莫非……是有所顾忌?”
陈瑞竟是毫不相让,直接插手!
一旁的巡按御史舒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完全明白赵贤的犹豫。
这线索来得太轻易,太恰到好处,反而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着他们往下跳!
而陈瑞的心思则更直白些,他作为主管民政的布政使,境内发生涉及军队和宗室的乱子,他的直接责任相对较小。
此刻,即便明知这信可能有诈,但只要能暂时将水搅浑,把焦点引向别处,
哪怕最后被钦差识破,他至少也表明了“积极办案”的态度,总比束手待毙强。
舒鳌自己则处于两难之间,一时难以决断。
陈瑞拿到信后,根本不理会赵贤难看的脸色,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展开了最上面的一封,飞快地浏览起来。
都指挥使詹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紧张。
赵贤见木已成舟,只是冷冷地盯着陈瑞,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陈瑞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先是疑惑,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为了“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