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沾沾自喜,以“天下财赋半出江南”而傲然;
有人愤愤不平,觉得负担过重;
也有心地良善者,开始呼吁朝廷应对南直隶适当减免赋税,以苏民困。
这种事,你说它惑乱人心,它摆出的似乎是事实;
你说它犯禁,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让官府处置起来颇为棘手。
一时间,“大明江山,全靠我南直隶支撑”的论调,甚嚣尘上,搅得人心浮动。
而奉旨南下的钦差们,也并未闲着。
以海瑞为首的办案队伍,雷厉风行,接连抄查、审结了数起大案要案。
盘踞两淮多年的盐商总会首脑及核心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家产抄没,人犯锁拿。
几个平日里手眼通天的大盐商,此刻也慌了神,拼命向身后那些拿了他们无数好处的“保护伞”求救,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更让人心惊的是,前首辅徐阶仿佛换了个人,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铁面无私”。
他亲自督责,将徐琨(其子)杀人及涉嫌谋逆案、运河漕船被故意倾覆案、士林中人伪造并散布攻击朝廷的文书案,
泰州有人借讲学煽动愚民案、淮安当地势力凌辱蔑视钦差案……林林总总共十一桩大案,办得是风驰电掣。
主事、知府、御史、给事中、侍郎……一个个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官员,像下饺子一样被投入牢狱,只待押解进京终审判决。
办案期间,严禁探视,还不时“泄露”出一些某某高官也可能牵涉其中的风声,
搞得南直隶官场人心惶惶,隔几天就要被惊吓一次。
双方都在展示肌肉,张牙舞爪,剑拔弩张,却又保持着最后的克制,没有彻底撕破脸皮。
在这种诡异而紧张的氛围中,时间拖到了三月初二。
钦差海瑞再度秘密会见了李春芳。
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但在此后几天,局势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变化。
原本蠢蠢欲动的苏松兵备道官兵,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英勇”起来,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海湾,与来犯的“倭寇”进行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激战”。
此前一直畏缩不前的守备、都司等将领,此番竟个个“身先士卒”,“亲临一线”,
最终“一举歼灭”了来犯之敌,宣称确保了松江府一时的“海疆安宁”。
只是颇为“遗憾”的是,据说因“水流湍急”,不少“倭寇”的尸首被冲走,使得这场“大捷”的斩获证据略显不足,功劳不免要打个折扣。
与此同时,那股“南直隶支撑大明”的论调,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按住,迅速偃旗息鼓。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颇有名望的开明乡绅、氏族耆老,开始奔走呼吁“天下大同”、“南北一家亲”,
展现出的“高风亮节”和“大局观”,让人“由衷敬佩”。
也就在此时,海瑞抄没了最后几家负隅顽抗的大盐商,
将几个罪证确凿的盐运判官、盐课大使明正典刑,悬首示众后,终于宣布两淮盐政案初步审理完毕。
他会同大理寺少卿陈栋、被临时借调协助办案的南京刑部侍郎王锡爵,将厚厚的案卷整理封存,准备不日返京复命。
无巧不成书,徐阶负责督办的那十几桩“钦案”,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宣告结案。
这位前首辅大人,也将随同海瑞一行,返回京城,向皇帝“交差”。
在离开松江府前,徐阶做了一件让许多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感怀”于家乡百姓生活困苦,特意“嘱托”坐镇松江的定安伯高拱,将他名下以及族人通过“投献”等方式兼并而来的,
共计二十七万余亩良田,“尽数”归还给原主或当地无地少地的百姓。
至于他那因“谋划暗害官差”而被“依法处决”的次子徐琨,徐阶在“大义灭亲”后,
仍“请求”松江府衙发还了尸首,并由他本人“亲手”安葬,演足了最后一出“忍痛割爱”的戏码。
不明就里的百姓们,对此自然是“感恩戴德”,无不“称颂”徐阁老“舍小情而怀大义”。
在高拱的主持下,当地甚至还“自发”立起了一块石碑,记录徐华亭(徐阶)“主动”归田的“功德”,只是不知这碑文,读来是何等滋味。
三月初九,河南道御史饶仁侃奉旨抵达南直隶,开始例行查刷南京各道衙门的文书档案。
同日,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上疏请求致仕归乡。
三月十一,朝廷诏书下达:于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设立新的盐政衙门,统管六处盐司,
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接到诏令后,需立即服从调配,部分职能和人员将北迁。
同日,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也上疏请求致仕。
三月十四,又一纸诏书震动南京:宣城伯卫国本,因主谋漕船倾覆案,为严肃法纪,整顿朝纲,
着令当地巡抚、按察使司官员监督其于府中自尽,其爵位暂予停袭。
左都督朱希孝亲自率领北镇抚司缇骑,前往宣城伯府“督促”其遵旨。
翌日,宣城伯府便传出了办丧事的唢呐声。
三月十七,皇帝与内阁对南直隶上报的七品以上官员处置意见进行了复核,批准了对论死者的判决;
其余在押官员,即日起枷锁镣铐,押送京师。
同时,朝廷宣布: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卤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仍提督操江,兼管巡江事务。
并命令掌南京右军都督府事、提督操江兼管巡江的永康侯徐乔松,即刻启程入京觐见。
三月十八,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徐阶、海瑞、陈栋等一众钦差,终于启程,乘船北上,返京复命。
同日,前大学士李春芳,似乎是为了进一步表明心迹,或是寻找新的依靠,上疏朝廷,
称听闻仁圣皇太后(陈太后)正在为延庆公主启蒙,特意请求送自己聪慧的孙女李白泱入宫,陪伴公主读书。
一个月后,四月十三,通州,潞河渡口。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通州漕运码头一如既往的繁忙喧嚣,南来北往的船只、客商、力夫络绎不绝。
钦差队伍的座船靠岸,自然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随行的锦衣卫迅速上前,清出一片空地,护卫着几位核心人物下船。
徐阶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侍卫,自己双手负在身后,步履看似从容,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缓缓踏上了北方的土地。
他静静地等待着锦衣卫去安排马车,目光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北方景致,
最终落在身旁的海瑞身上,忽然低声问道:“海刚峰,以你之见,陛下会如何处置老夫?”
海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徐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唏嘘:“海御史,念在当年老夫曾在诏狱中为你奔走求情,多少有份香火情。
此事无关律法判决,仅仅是私下揣测圣意,告知老夫,让老夫心中有个底,也不行吗?”
他原本还存着几分幻想,或许能在朝廷接下来可能的“拆分南直隶”等大动作中再发挥些“余热”,体现自己的价值,以求将功折罪。
可皇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老练。
竟一口回绝了李春芳关于让其孙女入宫伴读可能隐含的政治暗示,转而采用最稳妥、最不授人以柄的方式,徐徐图之。
这既出乎李春芳的意料,也彻底断了他徐阶想要借机翻盘的念头。
如今,他只能忐忑地揣测,自己那个位高权重的学生张居正,在最后关头,有没有看在往日情分上,替自己说过一两句好话。
身家性命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而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这种感觉,足以让任何曾经权倾朝野的人也感到恐惧。
海瑞迎着徐阶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坦诚相告:“陛下若有圣断,岂会提前告知臣下?此事,海瑞确实不知。”
徐阶知道海瑞的性子,他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心中更是无奈。
按常理推断,皇帝若真决心杀他,就不会让他依旧顶着“钦差”的名头风风光光回京复命,
而应该像那些案犯一样,木笼囚车,枷锁缠身地“槛送京师”。
况且,他毕竟是做过首辅的人,为了维护大臣起码的体面,
朝廷通常也不会轻易对这个级别的人物处以极刑,重演夏言当年的悲剧,是百官都不愿看到的。
但是,“通常”、“理当”这些词,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夜晚,徐阶辗转反侧,短短时日,白发又添了许多,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下去。
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惊惧——这位少年天子,手段太老辣,心肠也太硬!
一番组合拳下来,他在南直隶的根基已被连根拔起,乡党同僚恨他“反水”出卖,可谓人人喊打;
想依靠宗族,却被逼着“主动”归还了所有田产,遣散了依附的奴仆家丁;
就连他最亲近的儿孙,在他决定牺牲次子徐琨来保全家族时,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和疏离。
可以说,皇帝硬生生将他这个一辈子都在谋身自保的官场老手,逼成了一个除了皇帝给予的“生路”外无处可去的“孤臣”!
面对这样的皇帝,徐阶实在没有把握,这次召他入京,是另有任用安排,还是想在紫禁城里,更方便地“炮制”他?
他一直在反复思量,自己究竟,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就在徐阶与海瑞相顾无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时,码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喧哗。
护卫的锦衣卫立刻警觉起来,迅速收缩,将几位朝廷大员护在中央。
顾承光按着腰刀,带了几个人快步上前查看。
不多时,他匆匆返回,脸色有些古怪,禀报道:“海御史,徐少师,前面是……是鞑靼的使者团,不知何故,跟另一伙人闹起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是察哈尔部的人。”
海瑞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察哈尔部,即蒙古大汗(明人称土蛮汗)的本部,是蒙古诸部中名义上的正统。
他们此时遣使入朝,意欲何为?
年轻的骆思恭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深,不由好奇问道:“蒙古人?察哈尔部?他们很厉害吗?”
徐阶此刻也暂时从自身的忧虑中抽离,恢复了部分首辅的洞察力,他下意识地接过话头,解释道:
“蒙古分为诸多万户部落,并非铁板一块。
有与我朝亲善,接受封贡的,如俺答汗部;
也有始终与我朝为敌,屡犯边境的,这察哈尔部的土蛮汗,便是后者。”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昔日执掌中枢时的凝重与杀伐之气:“土蛮汗,自称札萨克图汗,自诩黄金家族正统,野心勃勃。
近年来他内部励精图治,制定法典,整合各部;
对外则东边压服海西、建州女真,南边屡屡侵犯我朝蓟镇、辽东等地,
甚至多次试图游说俺答汗背弃盟约,联手入寇。实乃我朝心腹大患!”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语气抑扬顿挫,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对敌人的深刻忌惮。
海瑞、顾承光等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位看似温和退让的老臣,骨子里依然有着曾经作为帝国首辅的锐利与锋芒。
徐阶恍若未觉,缓缓转头看向顾承光,追问道:“可知这土蛮汗的使者,此时入京,所为何事?”
顾承光连忙将刚才打听到的消息详细道来:“据说是二月间,土蛮汗得知我朝新帝继位,贼心不死,派了小股人马试探。
三月初,依附他们的朵颜卫首领长昂和董狐狸,率兵进逼喜峰口。
幸得蓟辽总督戚继光将军及时察觉,火速率精锐迎击。
双方在关外打了一仗,虽然逼退了董狐狸,但我军亦有伤亡。
战后,董狐狸便提出了交换俘虏,以及……向我朝索要‘赏赐’的要求。
戚将军不敢擅自做主,已将蒙古使者和相关奏疏,一并押送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