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圣君……果真是‘好圣君’……” 徐阶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可是……怎么可能……”
他依然无法理解,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那些爱惜羽毛的清流、那些即将致仕的老臣,
如杨博之辈,凭什么宁愿自污名节,受杖刑之辱,也要陪着皇帝演这场“不破不立”的大戏?
息事宁人,维持体面,不好吗?
高仪等人,没罪也要找出“七个鸡蛋”的罪过来掺和一脚,被记于史册,难道是光荣吗?
还有张四维、马自强、王之诰这些各有算盘的人,凭什么如此配合?
听到徐阶的喃喃自语,海瑞终于忍不住,语气铿锵地插言:“徐少师!
除了你那种以势挟迫、互相包庇的‘大局’,这世间,亦有同舟共济、刮骨疗毒的‘大局’!”
“陛下与内阁,与天下愿意革故鼎新的志士,才是真正的大局!”
他自然是知道,皇帝为了说服那些勋贵大员,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做出了怎样的承诺与让步。
那绝非简单的威逼,更包含着利益的重新分配(如开中法、市舶司)、未来的政治保证以及对王朝焕然新生的共同期盼。
他从未见过如此艰难又如此坚定的政治协商,既要彻查积弊,又要维持稳定,避免朝局动荡。
能遇到这般既有雷霆手腕,又有菩萨心肠,更懂得团结与妥协的圣主,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魏朝此时,又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这是颁行天下、晓谕臣民的诏书副本。
“陛下于祈谷坛步祷南郊,昭告天地,下《罪己诏》曰……”
魏朝正要宣读。
徐阶却突然伸出手,近乎失礼地一把将那份诏书夺了过来!
他急不可待地、贪婪地阅读起来,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吞下去。
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位少年天子!
需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支撑起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变革!
“朕以冲龄,嗣守鸿业,德薄能鲜,惧不克负荷。
即位以来,半载于兹,未闻令政,而贪渎之风日炽,糜烂之象渐呈,此岂非朕躬之失德所致耶?”
开篇直承己过,姿态低得惊人。
“询之考成法下之良吏,多言俸薄难以养廉,家计窘迫。
朕遣人视之,果见其桑户蓬枢,樵苏不爨,配偶钗荆裙布,子嗣豕食丐衣。
诘其缘由,乃知国用不足,积欠官俸已四月矣,且多以宝钞、椒木等折支,益增其困。此岂朝廷待士之道耶?”
这是在为官吏的“贪腐”寻找制度性的根源,表示理解,甚至……带有歉意!
“煌煌上天,昭昭祖考!吏治隳坏至此,朕实有愧焉!若不自朕躬始,率先更张,何以责臣工之廉洁?”
“朕今决意:罢诸珍玩贡奉,减省宫掖用度,裁汰冗费,以示与天下更始之意。”
“朕复许诺:自万历元年始,凡考成法所至,合格之官员,必足额发放俸禄;考绩优异者,另给赏格贴补,以偿旧欠,以励将来。”
“兹乘大赦之恩,特谕:万历元年以前,凡涉贪墨之事,但能主动投案,尽退赃私者,皆可依律罪减一等,准其带罪立功,以观后效。”
“然此积弊期间,黎庶所受之困苦,皆朕之过也!其咎在予一人!”
“为偿百姓,朝廷将以此次追缴之赃罚,量予地方,酌情缮免赋税。”
“为实边陲,朝廷将重开开中旧法,以济军需。”
“为通有无,朝廷将于春夏之交,复设福建市舶司,并于南直隶崇明沙所,新设市舶司,许泊番船,通商惠工。”
“今考成法已行于南北直隶及福建,朕望见大小臣工,踊跃自陈,洗心革面。”
“见此诏书,当知朕志已决,朕心不易!”
一道《罪己诏》读完,徐阶已是双目失神,面色恍惚,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他踉跄一步,几乎瘫软在地,幸好被身旁的海瑞一把扶住。
他艰难地撑住海瑞的手臂,稳住身形,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极致震撼、绝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的目光,
看向海瑞,喉头哽咽了半晌,才涩声吐出一句话:
“好一个……‘受国之垢’……好一个……‘受国不祥’……”
魏国公府,书房内。
徐邦瑞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北方的密信,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叹,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好!好一个‘吏治隳坏至此,朕实有愧焉’!他也知道这大明的沉疴积弊,他们朱家难辞其咎!”他忍不住拍案,低声道,
“竟能遇到这般敢作敢当、勇于扛事的皇帝,难怪当初敢让人传话,叫我‘别找死’!栽得不冤,果然不冤!”
世子徐维志站在父亲身后,却是心急如焚,顾不得父亲的感慨,急声道:“父亲!这是北直隶加急送来的消息!
海瑞的船队离应天府已不足一日路程!还请父亲早做决断啊!”
眼见着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老父还有心情赞叹对手,真让他无法理解。
徐邦瑞仿佛没听见儿子的催促,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手中那封抄录的《罪己诏》上,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喃喃念诵着:“‘朕心昭然,矢志不渝’……好,好,好!”
他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激赏,对儿子叹道:“维志啊,说真的,
这股子敢于将天捅个窟窿、再将这污浊天地重塑的英雄气魄,即便是我,也不得不……心折啊。”
他实在难以相信,这竟是那位常年修道、刻薄寡恩的世宗皇帝一脉能养出来的种。
此刻,他多少有些体会到了,宗祠里珍藏的那些手札中,
先祖中山王徐达当年追随明太祖朱元璋时,那种见证一代雄主崛起的复杂心情。
可惜,他这位世子儿子,显然无法体会这种超越了个人恩怨与家族利益的震撼。
徐维志急得在父亲身后直打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父亲!事后再感慨这些也不迟!
海瑞就要到了!刀斧临头,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北直隶的消息能加急送来,淮安府那边的动静自然更瞒不住人。
基本上天使的船队刚过山东,应天府这边该知道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徐邦瑞终于被儿子喋喋不休的催促惹烦了,猛地将诏书拍在桌上,呵斥道:“老子都不急,你瞎急什么!”
“上次被人当枪使,骗到海瑞那儿丢尽了魏国公府的脸面,还不长记性?
整天就想着怎么找回场子,扳回一城!老子都不敢想的事,你也配!?”
徐维志被骂得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只得难堪地别过头,闷声道:“孩儿……孩儿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安危考虑。”
徐邦瑞皱眉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几次想扬起手,但想到儿子也已年近不惑,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冷声道:“决断?你要我如何决断?”
“是学怀宁侯孙世忠那个蠢货,私下调动兵马去半道截杀钦差,坐实谋逆大罪?”
“还是学那帮文官,玩一出裹挟民意、抗旨不尊的把戏?”
“动动你的脑子!”
“找死也没有你这么急着往刀口上送的!”
“上次吃的亏,是不是还不够让你这榆木脑袋开窍!?”
徐维志还是有些不服,低声辩解道:“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吧?”
“坐以待毙?” 徐邦瑞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道,
“我徐邦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王法?啊?”
“我奉旨回南京守备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半年!就算要‘毙’,也‘毙’不到我头上!”
他回南直隶时间尚短,好处没捞着多少,麻烦倒是一大堆,净被推出来顶雷了。
别说重罪,他现在连魏国公府内部各房头都还没能完全掌控。
徐维志一怔,忍不住道:“父亲,之前私下调动虎贲右卫接应漕船那事,不就是府上三叔和四叔他们……”
徐邦瑞猛地起身,打断了儿子的话,眼神冰冷:“对啊,你也知道是三房和四房的人。”
他意味深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这些人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对圣上的敬畏,对徐氏宗族的担当,懂得什么叫顾全大局……
那他们此刻,才真该‘坐以待毙’,求一个寿终正寝!”
这话已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徐维志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真正意图,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能如此气定神闲——
原来早已准备好了断尾求生,牺牲部分族人以求保全大局和爵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平日里和蔼的父亲,与此刻作为魏国公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人。
如此轻描淡写地决定让血脉至亲去送死,几乎令他胆寒!
这可不是什么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那是实打实的亲叔叔啊!
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感情深厚!
这就是魏国公的冷酷无情?
这就是权力斗争中必然的腥风血雨吗?!
徐邦瑞将双手笼在袖中,瞥了一眼脸色惨白、难以接受的儿子,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说了,‘徐邦瑞,别找死’。”
他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向书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你……也不想你老子我去找死,对吧?”
……
南京户部衙门。
值房内,户部尚书曹邦辅面色铁青,将手中那份抄录的《罪己诏》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礼部尚书秦鸣雷安静地坐在下首,默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将那张承载着惊雷的纸笺吞噬、化为灰烬。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火盆,瞳孔中映照着明灭不定的火光,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昏暗的天色将二人的脸色衬得阴晴不定。
他们从未想过,在历经嘉靖、隆庆两朝,眼看就要功成身退、安享晚年之际,会迎来这样一位……“圣君”。
这等人物,翻遍青史都属罕见,谁曾想竟被他们“有幸”遇上了!
“好圣君啊……这若不是好圣君,还有谁能是?” 秦鸣雷摇头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赞叹,
“来的路上我推演了许久,也想不明白,皇帝是如何与朝中那些老狐狸达成这般共识的。”
“这可不是话本演义,皇帝振臂一呼,群臣便景从云集。
莫说这等自污名节、受杖刑之辱的事,便是寻常事务,但凡让他们亏了一个铜板,圣旨也能给你顶回来!”
曹邦辅兴致缺缺,烦躁地摆摆手:“无非威逼利诱,各取所需罢了。”
“重开开中法,允设市舶司,这两块肥肉,足够让北边的勋贵和晋党们闭嘴了。”
“说穿了,不过是皇帝领着他们合起伙来,好名正言顺地啃我们南直隶的肉!”
他绝不相信那些盘踞京师的勋贵大员会心甘情愿地挖肉放血,只为给皇帝抬轿子。
必然是有足够的补偿。
据他所知,张四维的父亲是晋商巨贾,开中法对其家族大利;
马自强正值丁忧,却被皇帝夺情起复;
那些勋贵们,则纷纷派人南下考察海运事宜……林林总总,退赃是退了,可也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唯有他们南直隶这一系,因为徐阶的鲁莽举动,彻底失去了与皇帝讨价还价的资格,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如何不让他恼怒?
秦鸣雷依然忍不住惊叹:“即便如此,这番翻云覆雨的手腕,也足以令人心惊。
一个个去商讨、妥协、交易……这哪里是寻常皇帝?
分明是宰辅之才!
兼具帝王大义与政客手腕,实在是……可畏可怖。”
曹邦辅皱眉打断他的感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问题是,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皇帝摆出了不惜将天捅破的决心,南直隶要么低头认栽,割肉放血;
要么就得拿出不亚于皇帝的决心,赌上一切拼个鱼死网破。
低头是割肉,硬拼是赌命,都不好选——徐阶就是前车之鉴。
秦鸣雷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曹部堂,魏国公府和怀宁侯府,如今可是真的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了。
连兵部的人去,都没能敲开那两扇门。”
这是在暗示,最大的两个军头都已经认怂,再想动武或施压,已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