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身,面对大门方向,整理了一下本就破旧却整洁的衣冠,
然后挺直脊梁,如同以往无数次迎接命运那般,面无波澜地等待着。
徐栻志得意满地从公案后踱步下来,走到海瑞身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拍了拍海瑞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嘲弄,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大、局、为、重!”
一旁的骆思恭眼神冰冷地频频扫向徐栻,拳头暗中攥紧。
不多时,顾承光引着那几名太监快步走入公堂。海瑞与徐栻见状,便要下跪接旨。
为首的太监却连忙摆手道:“两位大人且慢!这道旨意,是传给少师徐阶的。还请先将徐少师请出来接旨。”
说罢,太监朝顾承光点了点头。
顾承光会意,立刻转身去请徐阶。
海瑞闻言,一时有些错愕。
没有给他的旨意?
他忍不住朝京城方向拱手,向那太监问道:“公公,陛下圣躬安否?”
顾承光方才已低声向海瑞介绍过,这位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姓孙。
孙太监自然认得海瑞,和气地回道:“海巡抚放心,陛下万岁安康。”
他知道海瑞真正想问什么,也没卖关子,和颜悦色地补充道:
“此番没有明发诏书给海巡抚,不过……陛下有一份手书,命咱家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他朝身后的小太监示意,小太监连忙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徐栻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更是笃定。
若是升迁或继续委以重任,必有明诏。
如今这般私下传递手书,显然是皇帝要给海瑞留些颜面,让他“体面”地回京闲置了。
不过这样也好,两度被皇帝“抛弃”的海瑞,今后在官场上,也就只是个纯粹的道德牌坊了。
他心中冷笑连连。
海瑞与孙太监完成交接礼仪,郑重地接过了那个装着皇帝手书的木匣。
手书,属于私人信函,也可视作非正式的中旨,在当下的政治环境中,
不具备正式诏书的强制力,多用于皇帝表达个人意见或嘱咐事宜。
所以……皇帝要嘱咐他什么呢?是召他回京?
是让他就此收手,只诛首恶?
还是……再次劝他“大局为重”?
海瑞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长惟居士”落款,确认是皇帝的亲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然后才缓缓拆开火漆,取出信纸,从头仔细阅览起来。
就在这时,顾承光引着徐阶从后堂走了出来。
徐阶见到太监仪仗,连忙行礼:“老朽徐阶,见过天使。”
孙太监不敢怠慢这位三朝元老,连忙侧身避礼,请他起身。
顾承光则指挥着衙役迅速布置香案,准备正式宣旨。
徐栻见太监对徐阶如此客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走到徐阶身旁,忍不住带着几分酸意和威胁低声道:“徐少师,恭喜啊,这一关看来是过了。
不过后面,等着找您算账的关卡,还多着呢!”
徐阶这一手,把大家都放在了火上烤,皇帝今日放过了他,不代表那些被他“点名”的众人会轻易放过他。
徐阶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徐都御史说笑了。
到了老夫这般年纪,能一关一关地过,便是幸事。”
徐栻对这位老臣的心态,也不由得暗自佩服。
他还想再说两句,见徐阶已走去一旁净手,准备接旨,便也闭了口。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正在阅信的海瑞。
只见这位以刚硬、冷峻着称的“海青天”,初看信时,那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上,竟清晰地露出了惊愕之色,眉头紧紧锁起。
徐栻心中一阵快意。
对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官场异类,他向来缺乏好感。
眼见海瑞第二次被皇帝“背弃”,那坚定的心志似乎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只觉得无比舒畅。
活该!
真以为老朱家的皇帝是能轻易寄托理想的?
未免太过天真!
然而,当他再瞥一眼时,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海瑞脸上的惊愕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释然?
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振奋?
这……这是又被皇帝忽悠瘸了?
还是愚忠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徐栻摇了摇头,懒得再在这块“臭石头”身上浪费心神。
无论如何,今日他带走张焕的目的,总能达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海瑞与孙太监之间关于信件的无声交流,朗声道:“海御史,陛下的意思,想必你已经明白了。
现在,可以将张焕放出来,交给本官了吧?”
在他看来,局面如此,海瑞已没有任何硬扛的理由。
海瑞闻言,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的手书折好,收回木匣,然后才转过身,目光在徐栻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
忽然,他嘴角微微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徐都御史说得是,是该让你们‘团聚’了。”
徐栻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宽容,上前拍了拍海瑞的肩膀。
他转身便欲走向府衙门口,既是去等张焕,也是给海瑞留点最后的体面——他徐栻讲究人,不像海瑞那般不近人情。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海瑞清晰而平静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
“骆镇抚,将此贼给本官拿下!
就关在张焕隔壁的牢房,让他们做个伴儿。”
徐栻脚步一顿,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海瑞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如同猛虎出闸,带着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直扑而来!
徐栻这才反应过来“此贼”指的是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怒交加:“海瑞!你敢——!”
他话音未落,骆思恭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
徐栻拼命挣扎,却因窒息发不出半点声音。
骆思恭毫不留情地在他肋下要害处用膝盖一顶,徐栻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随即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校尉拖出了公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引起太多骚动,孙太监等人似乎早有预料,眼观鼻,鼻观心。
唯有刚刚净手焚香完毕,准备接旨的徐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
他心思电转,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猛地扭头看向海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海巡抚!方才那可是正二品的都御史!你……你怎能……”
海瑞此时神色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但眉宇间那股压抑已久的阴霾却一扫而空。
他没有解释,只是对徐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徐少师,您还是先安心接旨吧。”
晨曦愈发明亮,彻底驱散了公堂内的最后一丝阴影,将海瑞那身半旧的绯袍照得熠熠生辉,仿佛预告着一个漫漫长夜,终于即将过去。
徐阶的心,在听到圣旨内容的那一刻,便如同坠入了冰窖,一路沉到了底。
他原本的预想中,这道来自京城的诏书,最多不过是一番不痛不痒的申饬,或是小惩大诫,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此翻篇。
毕竟,他抛出的那份名单,牵扯太广,足以让任何一位理智的君主投鼠忌器。
可海瑞方才毫不犹豫地拿下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徐栻,已然透露出不祥的征兆。
事情,恐怕正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徐阶的沉默,只换来传旨太监魏朝温和却不失强硬的催促:“徐少师,吉时已到,该接旨了。”
徐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海瑞,又落回到太监手中那盛放着黄绫圣旨的匣盒上。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屈膝,跪拜下去,准备聆听那决定他以及无数人命运的最终裁决。
太监魏朝郑重地卷起袖口,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捧出。大堂之内,海瑞、顾承光等人也纷纷肃然下拜。
“朕绍承鸿业,抚临万方,赏功罚罪,必循至公。兹有前大学士阶,刚明峻洁,慷慨纪事。”
魏朝清晰而平稳的嗓音在公堂中回荡,开篇的褒奖之词,却让徐阶的心愈发冰凉。这绝非问罪的架势。
“以其危身奉上,羽翼世庙,除奸扫恶,还主上威福而天下靖。
相业俊伟掀揭,定策穆庙,匡政扶时,绝百官苞苴而海内治。”
这是在细数他徐阶辅佐世宗、穆宗两朝皇帝的功绩,字字句句,仿佛在为他的一生做盖棺定论。
“及于解绶。早有贤名,着在朝廷,晚称直节,闻于乡里。
以岁寒之操,舍身浊流之陷,剖仕宦糜烂,呈淋漓罪状于圣前。”
听到这里,徐阶的指尖微微颤抖。
“舍身浊流”、“呈淋漓罪状”,这哪里是褒奖?
这分明是把他主动揭发同僚的行为,定性地为“大义灭亲”式的壮士断腕!将他架在了火炉上!
“峻节高志,凌乎青云,惟令名之皎洁,与淮水而悠长。” 魏朝的声音略略提高,
“故,策用不以嫌避,重任当以良臣!
特加前大学士阶,右都御史,巡抚凤阳、应天等十四府!”
徐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非但没有问罪,反而加官?
巡抚南直隶核心十四府?!
“从阶所举之证,按图索骥。” 魏朝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徐阶最后的侥幸,
“办南直隶,徐璠杀人谋逆案、运河漕船倾覆案、士林伪播文檄案、泰州煽惑愚顽案、淮安凌蔑钦差案……等大小十一案!”
如同数九寒天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徐阶浑身冰凉。
皇帝不仅要用他揭发的名单,还要用他这把“老骨头”,亲自去督办这些案子!
尤其是……徐璠杀人谋逆案!那是他的长子!
“以阶老迈,特允其居中调度,由佥都御史海瑞,代掌符节相佐。”
给了他崇高的名义和地位,却将实际的兵权、办案权交给了海瑞。
他徐阶,成了这场大清算中,一个被高高供起的泥塑雕像,一个必须亲眼看着自己经营一生的根基被连根拔起的……看客!
圣旨的最后,魏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朕有言赠曰,世有凛凛然不可夺节之心,朕与卿,共勉!”
“臣……徐阶……领旨谢恩。” 徐阶伏下身,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
钦差的队伍登上了北上的官船,目的地——应天府。
甲板上,江风凛冽,带着早春的寒意。
徐阶孤身一人立在船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卷仿佛有千钧重的黄绫圣旨。
自从接下这道旨意,他彻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只是反复摩挲、端详着上面的字句,
仿佛要将它们一个个抠出来,看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帝王心术。
“才刚过雨水节气,江风回寒,徐少师还是回舱内歇息吧。” 海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徐阶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此去应天府,第一个要办的,是谁?”
他知道自己这个“巡抚”只是幌子,真正的刀,握在海瑞手里。
海瑞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语气平静无波:“先去魏国公徐邦瑞,与怀宁侯孙世忠府上。
锦衣卫查明,此二人与淮安卫阁字号、飞熊卫、虎贲右卫的异常调动脱不了干系,涉嫌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徐阶点了点头,对这些昔日盟友的下场,他已无力关心。
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老眼紧紧盯着海瑞,问出了那个让他心如刀绞的问题:“徐璠……徐璠杀人谋逆案,非死不可吗?”
皇帝展示了他的“凛然不可夺之志”,现在,轮到反过来诛他徐阶的心了。
给他虚名,让他督办自己举报的大案,摧毁他的乡党根基;
逼他亲自主持长子的“谋逆案”,则是要将他最看重的家族和传承亲手碾碎。
为了防止他绝望自尽,圣旨里甚至“仁慈”地暗示,只要他“配合”,其余二子或可因功得荫,免于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