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先生,不瞒您说,若今日内阁众臣皆逼朕‘顾全大局’……”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朕恐怕会立刻下令,让海瑞带着查抄的赃银火速回京!
朕就用这笔银子,整饬京营,哪怕就在这西苑之中,另起炉灶,遴选翰林院青年才俊,
效仿古制,重开中书、门下之职,也要把这锅夹生饭,硬生生吃下去!”
张居正闻言,面色骤变,就要开口劝阻。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势必引起朝局大乱!
朱翊钧却按住他,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先生与朕同心同德,此议……暂且作罢。”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认真地看着张居正:
“但是,先生,若将全部重担都压于您一身,朕实在心中难安,愧对先生忠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先生,您说实话,这些风浪,这些怨望,朕这个皇帝,就真的……一点都接不住吗?”
万历元年,正月初一。
淮安城沉浸在新年的氛围中,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却驱不散府衙后院那股无形的压抑。
徐阶安然地坐在临时充作书房的厢房内,气定神闲地泼墨挥毫。
他正在两幅裁好的大红洒金纸上,书写盈尺大字。
平江伯世子陈胤兆侍立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老臣运笔,心中忍不住暗赞一声:“好字!”
徐阶师从心学大家聂豹,是王阳明先生的再传弟子,根正苗红。
他能以嘉靖二年探花之身入翰林,平步青云,这一手精湛的书法和文章立下汗马功劳。
他自称“以文入直”,并非虚言。
过了半晌,徐阶一气呵成,写下“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十个大字,随后轻轻搁笔,起身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将对联贴在房门上。”徐阶对陈胤兆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他并不介意住进大牢,但海瑞坚持“三法司未定罪,徐公仍是超品老臣”,特意腾出这间府衙后院厢房给他居住。
既来之,则安之。
正值新年,写两副对联,也算应景。
陈胤兆连忙接过对联,跑到门外张贴起来。
徐阶则放松地靠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被海瑞“请”到这里,已有些时日。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焦躁,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该做的,他已经做到了极致。
如今他“俯首系颈”,和盘托出,姿态放得足够低。
皇帝若还要杀他,往后谁还敢如此“配合”朝廷?
看看王崇古还敢不敢放心进京,不怕鸟尽弓藏?
看看张居正的度田,还有没有老臣愿意支持——连他徐阶这样配合都难逃一死,谁不心寒?
这就叫死中求活!
当他明白高拱驻守松江、海瑞查办家奴背后都是皇帝的意志时,他就清楚,皇帝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
兵变没有实力,更是死路一条;
彻底臣服?
若真有这个选项,皇帝就不会让高拱和海瑞这两把最锋利的刀联袂南下了。
思前想后,唯有将整个官场乃至天下大势绑在自己身上,逼皇帝做出选择。
要么,你就做那勇往直前、不惜与整个官僚体系为敌的“孤家寡人”;
要么,你就得像当年的世宗皇帝一样,在现实面前妥协,收回锋芒。
他徐阶太了解这种立志革新的君主了,他们的心志一旦受挫,便再难鼓起。
正在徐阶小憩之际,陈胤兆走了进来,客气地说道:“徐少师,海巡抚请您移步,去漕运衙门暂歇。”
徐阶立刻明白了,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是高肃卿(高拱)又来了吧?”
陈胤兆尴尬地点了点头。
徐阶反而来了兴致:“走,带老夫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自从他主动投案,并抛出那份震惊朝野的名单后,高拱几乎是隔三差五就来找海瑞要人,
得知那十八箱物证后,更是气得当场要烧箱子,被海瑞拦下后,更是数次提着刀要来见他。
陈胤兆赶紧拦住他,苦着脸道:“徐少师,定安伯今日……火气尤其大,是真带了兵刃来的,您还是避一避吧。”
徐阶闻言,脸色微变,低声骂了句“莽夫”,只得悻悻坐了回去。
两人正说着,海瑞迈步走了进来。
“海巡抚。”陈胤兆连忙行礼。
海瑞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今日过年,你自去寻你父亲团聚吧,徐少师这里,由我来陪。”
陈胤兆如蒙大赦,大喜道:“多谢巡抚!”
他小心退出房间,一转过廊角,便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海瑞示意门口的骆思恭去取些酒食来。
骆思恭犹豫了一下,只是退到门外,吩咐一名守卫去办。
房间内只剩下海瑞与徐阶二人。
海瑞朝徐阶微微颔首:“徐少师。”
徐阶有些好奇:“高肃卿今日退得这般快?”
海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人情的温度:“毕竟是新年,他发妻还在家中等候。”
徐阶“嗯”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感慨:“我府上那些田亩,快被他瓜分干净了吧?”
他表态支持度田,是给皇帝看的。
若是在皇帝旨意到达前,田就被高拱强行清丈分配了,那就是高拱的本事,与他徐阶的“配合”无关了。
海瑞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还在逐亩丈量,登记造册,不过也快了。等全部厘清,便会按律归还百姓。”
徐阶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时,骆思恭端着一壶温好的酒和几碟简单的小菜、两碗面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后,又默默退到门口值守。
海瑞将一盘饺子挪到自己面前,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推到徐阶面前。
“府衙饮食简陋,比不得徐府,委屈少师将就一下。”
徐阶有些意外地接过面碗,疑惑道:“海巡抚这是……?”
海瑞的笑容很淡,却带着真诚:“没别的意思。今日过年,亲人不在身边,总该有点过年的氛围。”
徐阶目光复杂地看了海瑞一眼,意味难明:“没想到,海巡抚对老夫……竟如此礼遇。”
按常理,他这等待罪之身,即便不定罪,扔进条件恶劣的牢房也不为过。
没想到海瑞不仅给他安排了干净厢房,允许他看书写字,如今过年,还陪他一起吃年夜饭。
海瑞看着徐阶,面色亦是复杂。
他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徐阶郑重地行了一礼:
“徐公,瑞,还未谢过当年搭救之恩。”
徐阶愣住了。
旋即,他想了起来。
当年海瑞上《治安疏》痛斥嘉靖皇帝,被打入诏狱论死。
当时许多人为海瑞奔走求情,其中出力最多的,正是他徐阶。
这确实是一份恩情。
只是徐阶没想到,海瑞会在此情此景下,突然行此大礼。
他坦然受了这一礼,忍不住带着几分调侃问道:“既如此,那海御史后来为何又屡次与老夫为难呢?”
先帝时海瑞挑起“投献案”针对他,如今新帝登基,海瑞又来查两淮盐案,可看不出多少感恩的样子。
海瑞却摇了摇头,神色肃然:“海瑞从不与任何人为难。”
“大明自有律法在。海瑞所为,不过是执行国法而已。”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惋惜:“是少师您……屡屡触及国法,才让海瑞不得不依法与少师周旋。”
徐阶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条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觉得有些寡淡,便朝门外的骆思恭道:“骆镇抚,劳烦取些醋来。”
他又对海瑞歉意地笑笑:“年纪大了,味觉大不如前。”
海瑞坐得笔直,静静地看着徐阶进食。
对于徐阶之前那个尖锐的问题——提供了这么多罪证,为何不一一法办——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直到骆思恭将醋送来又退出去,海瑞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陛下曾有嘱咐,四品以上官员,由陛下亲裁。
海瑞既无权越俎代庖,自然不能自作主张。”
徐阶往自己面碗里倒了三下醋,想了想,又添了两下,然后将醋壶递给海瑞:“边吃边说吧,大过年的,不必如此拘礼。”
海瑞下意识接过醋壶,沉默了一下,也往自己的饺子碟里倒了一些。
徐阶慢条斯理地拌着面,继续追问,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海巡抚似乎……心事重重?”
海瑞默默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咀嚼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懂变通之人,但徐阶那十八箱物证,以及那份密密麻麻、牵扯了几乎小半个朝堂的名单,确实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旁的不说,名单里甚至隐约牵扯到宫中的太后!
他一生清廉刚直,所求不过是个朗朗乾坤,法度昭彰。
可如今,他头一次感到如此两难:他究竟是该希望皇帝铁面无私,将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哪怕引发朝局震动?
还是该希望皇帝为了稳定,选择息事宁人?
徐阶却似乎不打算放过他,紧追不舍地问道:“海巡抚是在想,陛下会如何决断吗?
是选择顾全大局,隐忍不发?
还是……不惜震动天下,也要铁腕到底?”
如今,所有人都在等。
高拱在等,他徐阶在等,海瑞自然也在等。
等着看那位紫禁城中的少年天子,究竟会展现出怎样的魄力与手腕。
海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默默地吃着饺子。
徐阶也不以为意,将自己碗中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
就在这时,海瑞忽然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徐阶,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
“我相信圣上。”
徐阶闻言,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愕然地看向海瑞。
只见海瑞迎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相信圣上。”
万历元年的正月,京城因国丧未满,省却了往年的灯会与烟火,显得格外冷清。
然而,这份缺失的年味儿,却被千里之外的南直隶,以一种充满硝烟与对抗的方式,加倍“补”了回来。
南直隶的这个新年,可谓是“红”火异常。撇开民间的些许喜气不谈,官场之中,更是上演着一出出“全武行”与“文攻戏”,热闹非凡。
这第一把火,烧在了南京守备衙门。
新任南京守备、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与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事的怀宁侯孙世忠,公然撕破了脸。
双方手下甚至爆发了械斗,见了血,算是给新年来了个“开门红”。
起因说来也简单。张鲸依职权三令五申,无令不得出营。
偏偏飞熊卫的一名小旗私自带兵出营数日方归。
张鲸查明后,欲以军法从事,杀一儆百。
而孙世忠却出面力保,声称查明小旗乃是回乡探亲,手续合规,无罪可言。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由南京兵部衙门出面和稀泥,打了小旗几军棍,试图将事情揭过。
谁知张鲸此人,表面阴柔,内里却藏着毒蛇般的狠辣。
年后趁着孙世忠不备,他竟派人将那小旗从营中拖出,当着众多军官的面,悍然处决,等孙世忠闻讯赶到,只看到地上两截血淋淋的尸体。
此举无异于当面打脸!
双方势力自然而然地爆发了激烈冲突,虽顾忌体面未敢大规模火并,但手下的私斗、械斗已是层出不穷。
此事甚至惊动了恰在南直隶公干的漕运总兵陈王谟,与匆匆赶回的平江伯陈胤兆之父,好一番调停交涉,才勉强将这场“红火”压了下去。
第二把火,则烧向了大理寺少卿陈栋。
他收押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常恪,竟莫名其妙死在了狱中。
常恪的家属亲友闻讯,抬着尸体堵在衙门口,哭天抢地,讨要说法。
陈栋拿出了三法司核定常恪罪行的文书,证明其本就是死罪难逃。
但家属哪里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