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胡正心烦意乱,见状更是火冒三丈,一脚踹了过去:“慌什么!天塌下来了?!说!”
那衙役被踹得一个趔趄,滚到那布衣官员脚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急报:“张……张给事中!不好了!
刚……刚才得到消息,王总督和陈总兵派人去淮阴渡迎接那位大理寺少卿,还有……还有漕运副总兵焦大人……”
被称作张给事中的布衣官员(张焕)眉头紧锁,不耐地呵斥:“到底怎么了?!说清楚!”
衙役喘着粗气道:“结果……结果派去的人回报,那官船……根本就没在淮阴渡靠岸!”
“什么!?” 张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纷纷腾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骇!
八字胡失声惊呼:“不好!我们中计了!海瑞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的人怕是直奔各大盐场和转运盐仓去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
只听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轰隆!
一声巨响,府衙厚重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下一刻,顾承光按剑而立,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身后,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瞬间将大堂内的几人团团围住,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顾承光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每一张惊惶失措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诸位,不必麻烦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腊月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南直隶的冬天虽不似北地那般滴水成冰,但那股子湿冷,却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无处可逃。
两淮盐课,分属三大转运司:泰州、淮安、通州。每司之下,又辖十数个盐场,星罗棋布。
海瑞在淮安府衙高调审案,吸引着所有明枪暗箭,而真正的杀招——大理寺少卿陈栋,已如一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了泰州。
扬州府,广陵渡。
官船甫一靠岸,陈栋一行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下码头。
南直隶水网密布,平原千里,自广陵至泰州的官道更是一马平川。
陈栋毫不客气,将渡口所有马匹尽数征用。
百名精锐骑兵打头,其余人等轻装简从,快步紧随。
沿途官驿,但见马匹,无论归属,一律征调,队伍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陈栋乃一介文臣,不善骑术。
时间紧迫,他心一横,对随行的漕运副总兵焦泽道:“焦将军,将我绑在你马背上!”
焦泽一愣,看着陈栋那瘦削单薄的身板,面露难色:“陈少卿,这……路途颠簸,风寒刺骨,您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绑!”陈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误了时辰,让盐场一把火烧个精光,你我都担待不起!”
焦泽无奈,只得寻来宽布带,将陈栋牢牢缚在自己身后。
一行人马,如同黑色的闪电,刺破沉沉暮色,向着泰州方向疾驰。
寒风扑面,如刀割斧凿。
陈栋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死死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如纸,几乎晕厥过去,全靠意志强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疾驰的马速终于缓了下来。
已入泰州地界,人马皆需稍作喘息。
焦泽解开布带,将几乎冻僵的陈栋扶下马。
陈栋双脚沾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扶住马鞍,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勉强站直。
他强打起精神,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焦……焦副总兵!”他喘息着下令,
“你带主力,随我直扑泰州转运盐使司官署!其余人马,分作十队,立刻奔赴各盐场,尤其是富安、东台、安丰三大场!
传我命令,在我抵达之前,一粒盐也不准运出!一个人也不准放走!若有抗命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以妨碍钦差办案论处,可就地锁拿!”
焦泽虽是二品武官,但在奉旨办案的四品文臣面前,也不敢怠慢,立刻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随即转身,迅速调派兵力,留下几名亲信军官负责传达指令。
安排妥当,焦泽看向几乎站立不稳的陈栋,担忧道:“陈少卿,您这身子……还能撑住吗?”
陈栋抹了把脸上凝结的霜花,一咬牙:“走!只剩二十里了,务必最快赶到!”
他深知,速度就是一切。若让对方察觉,抢先一步焚毁账册、转移存盐,甚至纵火烧仓,那一切就都晚了。
焦泽眼中掠过一丝敬佩。
这等拼命的文官,他生平罕见。
不再多言,他再次将陈栋缚上马背,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再度冲入凛冽的风雪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富安盐场。
“咔嚓!”一声巨响,盐课司官署那不算厚实的大门,被一名锦衣卫千户官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雪粒倒灌而入,吹得堂内灯火摇曳。
正在值夜的主官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色厉内荏地喝道:“何方狂徒?!胆敢擅闯盐课司官署,不想活了吗?!”
那千户官动作迅如猎豹,一个箭步上前,反拧住主官的胳膊,将其死死按在公案上,环视堂内惊惶失措的众吏员,声如洪钟:
“奉巡抚两淮盐课、佥都御史海瑞海大人钧令!巡查泰州诸盐场!
大理寺少卿陈栋陈大人即刻便到!在此之间,一应官吏,不得擅离,不得妄动,原地待命!”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獐头鼠目的小吏眼神闪烁,悄悄挪动脚步,想往侧门溜去。
千户官眼神一厉,抄起腰间未出鞘的腰刀,掂量一下,猛地掷出!刀鞘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那小吏腿弯处。
“哎哟!”小吏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堂内众吏顿时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
千户官冷哼一声,杀气腾腾:“再有妄动者——上峰有令,尔等未入流之胥吏,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如同冰水泼面,众吏浑身一颤,纷纷低下头,再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用眼神暗中交流着恐惧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