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进,冷不丁地说道:
“这次清退人员后,多出来的那些员额空缺,其对应的俸禄钱粮,朕许你们再领用半年。”
李进闻言,眼皮猛地一跳,刚想开口解释或表忠心。
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
朕会让张宏和蒋克谦协同你办理。
这半年的空额饷银,朕特许你们拿去,与下面出力办事的人分润,务必把此次清查之事办得稳妥、干净。
但若有人在此事上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内廷积弊已久,也不差这半年空饷。
反过来,拿出半年的利益分给这些具体办事的太监,正好能安抚因大规模清洗而产生的人心浮动,让他们更卖力地完成这项棘手任务。
李进心下凛然,同时也有一丝感激,心悦诚服地应道:“奴婢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
得益于世宗皇帝当年在西苑大兴土木,此处殿阁众多,安置两位太后和几位公主绰绰有余。
陈太后选了清静的乾光殿,而李太后则住进了更为轩敞的元熙延年殿。
朱翊钧刚走到元熙延年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哗,有孩童的嬉笑声,女眷的谈话声,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略显粗豪的嗓音。
皇帝仪仗动静不小,殿内显然也察觉了,各种声音戛然而止。
朱翊钧在殿门外站定,抬手搓了搓脸颊,让面部肌肉放松,换上一副温和亲切的神情,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陛下。”
“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圣上。”
殿内众人见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朱翊钧目光一扫,来的人还真不少。
武清伯李伟一家几乎都来了:长子李文全、嫁入平江伯府的次女李彩云、以及孙子李诚铭。
此外,自己同母所出的弟妹也都在场:寿阳公主朱尧娥、永宁公主朱尧媖、瑞安公主朱尧媛,以及年幼的弟弟潞王朱翊镠。
他笑着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礼。”
李彩云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这位外甥皇帝一眼。
她出门前,夫家千叮万嘱,说当今圣上心思深沉,手段果决,万不可恃宠而骄,触怒圣心,否则大祸临头。
可她此刻看来,皇帝不过是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十一岁少年,眉眼温和,实在看不出“心狠手辣”在何处。
朱翊钧很自然地拉起永宁公主朱尧媖的小手,走到李太后座前,笑道:
“娘亲,外祖一家进宫,您也不提前跟孩儿说一声,害得孩儿差点误了时辰。”
说罢,才正式向李太后行了家礼。
李太后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上次我阿父进宫想见你,你可不是这般说的,推说政务繁忙,硬是没见着。”
朱翊钧自动过滤了母亲话里的埋怨,转而看向武清伯李伟,和颜悦色地问道:“哦?国丈上次进宫寻朕,是为何事?”
李伟见过皇帝几次,加之性格使然,已不似最初那般拘谨。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陛下,上次……上次您提过的海运之事,
老臣回去后派人去南方探查了一番,确实……确实是一条极好的生财之道。”
李太后闻言,有些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插话道:“海运?什么海运?我怎么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朱翊钧将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朱尧媖轻轻推到李太后怀里,笑着解释道:“娘亲,是这么回事。”
“您知道那位有名的清官海瑞吗?”
李太后点了点头。
海瑞的名声,她听命妇们闲聊时提起过,都说此人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在官场到处得罪人。
朱翊钧继续道:“六月里,为了能让高拱顺利致仕,不得已答应了让海瑞复起回京。”
“但孩儿一想到此人过于严苛,不懂变通,就怕他将来效仿宋朝的包拯,对皇亲国戚也毫不容情。
所以便想着,得给国丈寻一条正经、长久的财路,以免日后授人以柄。”
他话音刚落,李伟还没反应过来,其长子李文全和长孙李诚铭却已脸色微变,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暗叫不妙。
果然,李太后对自己儿子的行事风格多少有些了解,怀疑地看向皇帝:“包拯?正经财路?”
她的语气带着反问,潜台词是:难道还有不正经的?
朱翊钧点了点头,一边随手帮小妹妹朱尧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孩儿曾读史书,宋仁宗时,有位皇亲名叫赵青。”
“此人作奸犯科,落在了包拯手里,最后被依法处决,明正典刑了。”
“孩儿不知宋仁宗当时作何感想,反正……孩儿是绝不愿见到国丈将来有朝一日,步了那赵青的后尘。”
李伟听到这里,才猛然回过味来,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李文全和李诚铭立刻离席,跪倒在地:“臣等有罪!”
见李伟还愣着,李文全急得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角。
朱翊钧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语气恳切地宽慰道:“国舅、表兄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是朕这个皇帝本事不够,不能无视国法纲纪,无法肆意姑息外戚,这才让国丈可能陷入险境。
要请罪,也该是朕向娘亲请罪才是,怎能让国舅你们来请罪?”
李彩云此刻也终于明白过来,连忙跟着跪下。
李太后脸色一沉,看了看一脸“诚挚”的儿子,又看了看还有些懵懂的父亲,没好气地对皇帝道:
“行了!别跟你外公绕弯子了!他那脑子,就得直来直去地呵斥才行!说吧,他究竟犯了什么事?”
李伟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老臣……老臣……”
朱翊钧一把扶住他,不让他跪实,恳切道:“娘亲,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初高拱构陷,导致冯保伏法。
孩儿想着冯大伴伺候两朝,没有子嗣,便打算将他府上的财货充公,为他好好操办一场后事,也算全了主仆之情。”
“结果,委派顺天府尹孙一正去抄家,他竟敢欺君!
价值二十万两的家产,他只上报了两万两,其余的都被他伙同他人贪墨、分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