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在庭一脸苦笑,连连摆手:“元辅明鉴!廷上那番话,确是在下激于义愤的肺腑之言,绝非陛下授意!
事发突然,圣心究竟如何,在下实在不知。”
他当时在朝堂上喊出要“杖杀胡涍”,让几位阁老都以为他得了皇帝密旨,此刻都想从他这里探听虚实,可惜确是误会一场。
吕调阳也坐不住了,语气急促地追问:“陛下金口已开,眼看就要搬进西苑!
那是世宗皇帝晚年修道之所,一旦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栗给事中,若真让陛下踏足西苑,你我皆是千古罪人!此刻岂能还有隐瞒?”
他看向栗在庭的眼神甚至带上一丝怀疑,觉得此人颇有成为第二个严嵩的潜质。
栗在庭只能报以更深的苦笑。
高仪早已不耐烦这等猜谜,猛地打断:“陛下想做到什么地步,元辅难道不该亲自去请奏召对吗?在这里逼迫一个给事中有何用?!”
他胸中憋着一股邪火,皇宫一夜之间又是失火又是夭折公主,就算所有人都说这是巧合,可皇帝本人会怎么想?
更何况今晨胡涍那番指桑骂槐的表演,谁敢拍着胸脯对皇帝说“陛下别多想,纯属意外”?
那简直是火上浇油!
皇帝也是人,遭遇这等接连打击,心中惊疑愤怒,他们这些臣子就算不能完全体会,也该理解。
这才是他们聚集于此的原因。
高仪目光一转,又盯住了沉默的申时行,语气近乎质问:“申侍郎,你实话实说,今日之事,背后究竟有没有你们南直隶乡党的影子?”
申时行是南直隶苏州人,虽在张居正麾下办事,身上“新党”的烙印更重,但籍贯终究摆在那里。
高仪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开门见山。
申时行一直低着头,闻言抬起头,迎上高仪逼视的目光,坦然道:“高阁老,在下虽是南直隶人,
但向来不以乡党自居,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此心天地可鉴。”
高仪寸步不让:“申侍郎如今执掌吏部文选清吏司,权柄不小,我不信没人来找过你。”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不瞒高阁老,确有翰林院检讨沈一贯等人,暗中前来联络,言语间多有试探。
但在下并未接茬,也未曾打听他们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
高仪重重一拍大腿:“果然有人暗中串联!”
平常时候,皇家死个女儿、宫里失次火,或许无人深究。
偏偏就在有人暗中串联对抗清查盐政的关头,接连发生这等事!
想到自己那年轻的学生皇帝要独自面对这等阴险局面,高仪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张居正,决然道:“元辅,我这就去请陛下召对,当面陈情!元辅,你去是不去?”
张居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深深的思忖。
眼下他已陷入两难境地。
这已不是去不去劝皇帝的问题,而是一旦去了,就意味着他必须明确站队,
彻底站到皇帝一边,与盘根错节的南直隶势力乃至其他反对力量公开决裂。
这是他此前极力避免的。
推行考成法已经让他树敌众多,北直隶内外已开始流传他“贪墨”、“服用房中药”等污蔑之词,名声岌岌可危。
他实在不愿在度田这等核心利益冲突爆发前,再去硬撼南直隶这个马蜂窝。
原本皇帝推出海瑞和王宗沐去打头阵,撩动两淮盐政,他乐得在一旁观望。
可如今面对如此剧烈的反扑,皇帝显然不满于他的置身事外,用“移居西苑”这一招,逼着所有阁臣表态,把大家都架在了火上烤。
皇帝若像先帝那般索性不理政事,或许很多人还会满意。
但皇帝若像世宗那样,紧抓权力却不干正事,只顾与大臣怄气,那才是高仪、吕调阳真正恐惧的。
然而,张居正看得更深一层。
以他对这位少年天子的直觉,皇帝未必是想怠政,恐怕……是想效仿武宗,甩开外朝文官体系,另起炉灶!
盘踞西苑,照样可以召见近臣,若是以栗在庭这等“幸进”之徒为核心,弄出个小内阁、小豹房,代行皇权,那比学世宗怠政还要麻烦百倍!
想到这里,张居正长长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
他对申时行道:“汝默(申时行字),你去找贾待问,看着他,不许他再串联生事。”
局势不能再恶化了。
他又对吕调阳嘱咐:“和卿(吕调阳字),你去见张四维,
告诉他,王崇古本就是宣大总督,封疆大吏,若进京还想插手京营,那朝廷调他入京的意义何在?”
京营是他与皇帝默契下交给顾寰的底线,必须守住。
交代完毕,张居正才对高仪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走吧,肃卿,我们一起去求见陛下。”
……
乾清宫内,对于首辅与次辅求见,朱翊钧答应得很痛快。
但二人却被客气地请到了偏殿等候——因为皇帝正在召见别人。
佥都御史海瑞是闻讯后主动紧急求见的,京营总督顾寰则是被皇帝召来的。
张居正与高仪坐在偏殿中,敏锐地察觉到乾清宫的太监宫女数量明显减少,几乎少了一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正等待间,海瑞在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克谦的引领下从正殿走出。高仪立刻起身迎上:“海御史!”
海瑞拱手还礼。
高仪急切问道:“陛下有何吩咐?圣心如何?”
海瑞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首辅和次辅,看得二人浑身不自在。
这已是近乎无礼,但海瑞浑然不觉。
他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陛下只是嘱咐了我一些前往两淮巡查的注意事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再三叮嘱要注意安全。”
海瑞后日就要启程前往两淮。
他今日刚结束审讯,准备向皇帝汇报进展,结果回到都察院就听说了朝堂上的惊天变故,立刻赶进宫来。
汇报变成了恳请留京,他实在不放心皇帝独木难支,更被“移居西苑”的消息吓得不轻。
然而,令他感慨万千的是,皇帝召见他时,并未显露颓丧弃世之态,
反而亲口解释,移居西苑只为安全计,别无他意,又谆谆嘱咐两淮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