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悻悻退回班列,不着痕迹地瞥了张四维一眼,却只得到一个无奈的摇头回应。
呸!
拿了好处却只出这点力!
早晚让你们晋党也尝尝这滋味!
他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着,只得与几位同僚交换眼神,示意此事需从长计议,另寻时机。
贾待问本以为,接连在“赋税改制”和“海运”两件事上受挫,今日的风头怎么也该过去了。
所谓事不过三,总该消停了吧?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皇帝和内筹备已久的决心。
内阁次辅高仪,此刻稳步出列,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文华殿再次安静下来。
“陛下,内阁收到数份弹章,人证、物证俱全。
经内阁初议,拟移交三法司会审。”
他取出几份奏疏,交由内侍传阅,目光则平静地扫过刑部尚书王之诰、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大理寺卿陈一松三人。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让所有南直隶籍官员及其关联者心惊肉跳的名字:
“是被弹劾者,乃两淮都转盐运使司都转运使——王汝言。”
高仪继续道:“所涉罪名包括: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勾结盐商、克扣税款等,共计一十二条。”
“案犯王汝言,已被漕运总督衙门收监。相关人证、物证,现已密封,存于北镇抚司。”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三法司长官身上:“三位大人,此案……由谁主办较为合适?”
贾待问、张道明、毕锵等近十名官员,闻言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猛地将目光再次投向那道一直沉默伫立的身影——海瑞!
他们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刑部尚书王之诰率先开口,他摇了摇头:“两淮距京遥远,刑部眼下积案甚多,恐难抽调得力干员前往。
依臣看,不如行文南京刑部,授权其配合都察院派驻御史联合调查。”
这符合常规程序,涉及地方高官,往往由都察院主导,刑部协办或授权地方刑部衙门处理。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尚未表态,大理寺卿陈一松也还没来得及说话,首辅张居正却突然插言,否定了王之诰的部分提议:
“南京大理寺,近来多位官员致仕,缺员严重,尚未补足,以此为由直接移交,恐有不妥,难以保证审理公正。”
就在这时,大理寺少卿陈栋一脸自信与决然地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诸位大人!大理寺少卿臣,陈栋,愿领此职,主办王汝言案!”
御座上的朱翊钧,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从善如流:“陈卿勇于任事,朕心甚慰。既然如此,此案便由陈卿主办。”
这一番对答,如同早已排练好的戏剧,角色分明,台词精准,眨眼之间,便将查办一位手握实权的两淮都转运使的大事,定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殿内群臣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此前所有的“吹风”,什么海瑞复起,什么整顿盐政,都不是空穴来风!
内阁,或者说皇帝,早已不声不响地拿下了一位盐运使级别的核心官员!
这是蓄谋已久,步步为营!
分明是早就设好了局,只等海瑞这个主角今日登场,便立刻将这颗重磅炸弹抛出来,掂量所有人的反应!
众人的目光,越过葛守礼,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始终面容刚毅、身形挺拔的老人身上——海瑞,海刚峰!
果不其然!
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缓缓转向海瑞,沉声道:“佥都御史海瑞。”
海瑞闻声,一步踏出,如同出鞘的利剑,面向御座,躬身一揖,那清癯而坚毅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凛然正气与决绝:
“陛下!督理两淮盐课、兼理河道,乃臣之职责所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交击,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此案,臣必恪尽职守,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北镇抚司,这地方但凡是京城里带点品级的官员,听了名号后脖颈都冒凉气。
它不归三法司管,直接听命于皇帝,掌刑狱、缉捕、审讯,专治各种不服,
尤其是对付贪官污吏,手段酷烈得能让人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王汝言这案子,是他的直属下属,直接把状子递到了北镇抚司的阎王殿。
这下属名叫许孚远,原本是吏部手握实权的主事,前途一片光明。
可今年七月考核,不知怎得被评了个“浮躁”,他自己上疏辩解又没说到点子上,竟惹得皇帝朱笔亲批,一撸到底,
直接贬成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判官,从京官变成了地方佐贰官,堪称断崖式下跌。
许孚远自觉辜负皇恩,憋着一股劲儿想到任上干出点样子,将功折罪。
可人刚到两淮,屁股还没坐热,就发现顶头上司王汝言贪腐的黑幕,简直触目惊心。
几番挣扎,良心终究压过了官场“潜规则”,他暗中咬牙,开始偷偷搜集证据,最后一跺脚,把王汝言给告了。
如今许孚远人就在北镇抚司里头待着,不过不是蹲大牢,而是被“保护”了起来——他自己要求的。
按规矩,这种牵扯三法司的案子,证人不该扣在北镇抚司。
可许孚远怕死啊,他坚持说案情重大,自己宁愿住牢房也绝不踏出北镇抚司半步,生怕一出去就“被自杀”或者“被意外”了。
锦衣卫没办法,只好给他弄了间特殊的“牢房”,桌椅床铺齐全,酒肉饭菜伺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这儿度假呢。
海瑞和大理寺少卿陈栋协同办案,走进这间飘着酒菜香的牢房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即便是在自己地盘上,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海瑞推开那扇没上锁的木栅门,目光落在倚在床上的许孚远身上,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许孚远?”
许孚远正迷糊着,一见进来两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员,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躬身行礼: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许孚远,见过二位上官。”
他虽然算是证人,但官身还在,礼节不缺。
海瑞和陈栋对视一眼,没多废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