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闻言,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压低声音道:“何止是运气。
你可知昨日宫里传出的消息?
为了海瑞这趟差事,陛下可是下了血本!
京营调了精兵,锦衣卫派了缇骑,漕运总督、总兵都要配合,连新任的南京守备太监,都是带着御马监的精锐去弹压局面的!
这份信重和排场……啧,陈栋这回,真是沾了海刚峰的大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余有丁更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都说新皇帝仁厚,善待大臣,怎么这雨露还不赶紧淋到自己头上呢?
就在这时,羊汤馆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吆喝声:
“卖报卖报!最新一期的《日月早报》!”
“通政司首发!刊载圣上经筵体悟!都来看看嘞!”
申时行眼神一动,立刻伸手招呼那卖报的少年过来,熟练地从怀中掏出几个铜钱:“小兄弟,来两份。”
他一手交钱,一手接过还带着墨香的报纸,顺手递了一份给余有丁。
这《日月早报》,如今已是京城官员们几乎人手一份的“必备读物”。
自从定安伯高拱黯然离京,前往松江府“荣养”之后,朝堂上进行了一轮大洗牌,
高拱的门生故旧大多被清理,只剩下都察院都御史葛守礼和通政司右通政何永庆等寥寥几人还屹立不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何永庆背后站着的是谁。
既然知道这报纸是谁授意办的,那么通过它来窥探圣意,就成了朝臣们心照不宣的途径。
两人默契地翻开报纸,目光几乎同时被头版的大标题吸引——《从分辨善恶论的经历中,体悟出学习经典的态度与方法》。
对这种大白话行文,两人早已见怪不怪,反正皇帝内帑有钱,印报的纸张似乎也不要钱似的。
但这标题的内容,却让两人瞬间警觉起来。
余有丁皱起眉头,低声道:“汝默,看这意思……陛下是要对上次经筵上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来个盖棺定论了?”
上次经筵,皇帝揪着“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问题穷追不舍,把几位讲官问得满头大汗,也引发了后续一个多月的朝野争论。
这千年都吵不明白的问题,皇帝难道想一锤定音?
申时行缓缓摇头,神色变得凝重:“盖棺定论恐怕还谈不上,但陛下此举,是不想再让这个问题无止境地空谈争论下去了。”
他指着报纸上的内容:“你看,陛下把他用朝鲜‘野人’验证本性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文笔稚嫩,道理也浅白,但……架不住他有‘实证’啊。
而且这报纸发行量如此之大,用的还是大白话,寻常识字的老百姓都能看懂。
这在民间造成的声势和说服力,可比咱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互相辩驳要大多了。
陛下这不是来跟咱们辩经的,这是来……以势压人的。”
余有丁也咂摸出味道来了,接口道:“这位陛下,当真是做什么都要扯面大旗。
他想借着心学争论的东风,却把告子(主张性无善无恶)的学说抬了出来,给自己站台。
单是这份‘六经注我’的架势,假以时日,恐怕不失为一位儒学大家。”
申时行却苦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末尾那句被加粗的话上——“凡宣称之争,以证明为先。”
“丙仲,你还没看明白吗?陛下哪里是真在乎什么人性善恶?他争的不是这个‘果’,而是这个‘因’!”
申时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洞察后的心惊,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陛下要的,是重新定义何为‘正确’,是要掌握评判学说、裁断争议的……权力!”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在报纸上那行字上反复划着,直到划出一个破洞,才悻悻住手。
“学术争论,自古就没有固定的裁判。可如今陛下这么一搞,他摆明了就是想当这个裁判!
他说什么算‘明证’,什么才算‘明证’,最终解释权,不还是在他手里?”
余有丁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位陛下……莫非是想圣、王一体?
不仅权柄归于一身,连这经学解释的权柄,也想收拢到手中?”
这想法太过骇人,简直异想天开。
申时行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应该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我看,更像是想挑起各家学派的争端,他高居其上,做个仲裁的判官。”
他顿了顿,喃喃道,“判官持什么观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判罚的权力。
有了这权力,自然就能慢慢收拢、引导各派……这是借着东风,要成他自己的‘道’啊!”
他忽然想起一事,看向余有丁:“你还记得八月时,陛下曾让内侍弄了些腐草养在宫里,还特意请几位阁老去观看的事吗?”
余有丁点点头:“自然记得。事后几位阁老对此事都讳莫如深,怎么,这里头还有什么说法?”
申时行目光幽深,揣测道:“我有所猜测,但不敢妄言。
或许……等今日这新报内容引发的争论起来之后,下一期的报纸上,就会见到关于那‘腐草’的报道了。”
两人说到这里,都陷入了沉默。申时行是心中震撼,不愿再多说;
余有丁则是觉得此事太过遥远,皇帝即便有心,也难成事。
匆匆吃完早食,两人各怀心事,并肩向皇城走去。
到了宫门前,便不得不分道扬镳——申时行如今是实际掌管吏部事务的左侍郎,需要去文华殿参加廷议,已然是能影响朝局的重臣;
而余有丁则需前往别处。
文华殿内,庄严肃穆。
申时行赶到时,几位内阁大学士——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杨博——已然肃立在御阶下的班首位置。
他本想找自己的座师吕调阳探探口风,问问皇帝对新报和经筵争议的态度,却见御座之上,
皇帝朱翊钧已经端坐其中,只得按下心思,快步走入文官队列站好。
不多时,工部尚书朱衡也最后一个赶到。
这位老尚书自从新帝登基就没闲着,先是忙于黄河汛情,接着督造大行皇帝陵寝,
好不容易忙完,听说最近又被皇帝安排了新差事,真是个劳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