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她唯一有些感到“心虚”的,便是面对这个过于“完美”的皇帝儿子。
但……那是之前!
如今皇帝既然已经敢深夜闯宫,兵围慈庆,还在她面前装出这副可怜模样,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她直视着皇帝,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皇帝既然已敢夜闯慈庆宫,将本宫置于此地,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
但凡皇帝真有他表现出来的半分恭顺,又岂会暗中掌控内廷,更不会行此等骇人听闻之举,让她连一个身边人都使唤不动!
朱翊钧用力摇头,脸上凄然之色更浓:“母亲有母亲的戒备与考量,孩儿也有孩儿说不出的委屈与恐惧!
若非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孩儿又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深夜闯宫,惊扰母后?!”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或许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时机,便要给我按上一个‘不孝’的罪名,好……好废了我!”
“若非……若非今日高拱私下挟逼于我,狂言说要扶立我那年仅四岁、更‘听话’的弟弟登基,
让孩儿心生前所未有的恐慌,我又何必……何必心慌意乱至今,以至于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无礼于母后?”
陈太后闻言,猛地一怔!
这话完全打乱了她的节奏,她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元辅……元辅他竟说要废了你?”
这件事,连她这个所谓的“同盟者”都丝毫不知情!
见自己成功地将节奏带偏,朱翊钧趁热打铁。
他仰起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自倔强的模样:“母亲何必还要明知故问!
若无您的首肯与支持,高拱他……他焉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朱翊钧是决计不能让这位嫡母,始终保持着一种“完美受害人”的心态的。
这个被逼无奈、委屈求全的人设,今夜只能由他来担当!
陈太后默然了。
她与高拱之间,固然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两人的根本目的实则大相径庭。
她自己心中,装的更多是积年的怨愤,哪里有那么多的家国天下?
高拱具体如何想、如何谋划,她根本无力掌控,二人至多算是各取所需。
想到这里,陈太后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弯腰将跪在地上的皇帝扶了起来。
她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避开皇帝的目光,低声解释了一句:“废帝……本宫从未有此意。”
废帝固然耸人听闻,可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真的在乎由谁来做这个皇帝。
什么朝局大局,什么天下兴亡,早在她被迁居别宫的那一天,就已不放在心上了。
她只想把该算的账算了,该报的仇报了,至于之后会如何,她早已没了那份心力去折腾。
陈太后抬眼看了看宫门外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继续说道:“这话我现在说来,或许是晚了。
皇帝此番前来,想必也已准备好了后手,要借此……杀了本宫,以绝后患?”
皇帝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不可能是单纯来诉苦的。
或许,这只是他动手前,最后一点虚伪的仁慈,或者说,是为了让他自己良心稍安?
然而,朱翊钧却并未如她预料般承认,反而露出一副难以置信、深受伤害的表情,痛心道:“母亲……您竟是如此看待孩儿的吗?!”
他突然后退半步,显得失魂落魄:“孩儿早就想当面与母后陈情,剖白心迹,但却屡屡受阻于慈庆宫外,求见无门!”
“如今,为了能见上母亲一面,说几句心里话,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惹得母亲如此误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我知母后为何要倚重、扶持高拱。”
“母亲怨愤身为正宫却无己出,也怨愤我皇考不念旧情,将母后迁居别宫,受尽冷落……”
话未说完,陈太后突然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伤疤,骤然失态!
她猛然回过头,死死盯住皇帝,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话来:
“你以 为——是 谁 害 的?!”
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竟然也妄想用几句空泛的大道理来说服她?
倘若这天下的事,仅靠一张嘴就能解决,历朝历代又何必养着百万大军?
出乎她意料的是,朱翊钧并未退缩,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自然知道。”
“不但知道,孩儿今夜,还将那罪魁祸首之一……给母后一并带来了。”
陈太后的怒火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带……带来了?”
朱翊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陈太后的手臂,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母亲若不信,孩儿这就带您亲眼去看。”
陈太后抿紧了嘴唇,心中疑窦丛生,却任由皇帝牵拉着,走向殿内一侧的巨大屏风。
在她心中,已认定下一刻,那李氏便会带着嘲讽的笑容,从屏风后转出,肆意奚落她的失败。
然而,现实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皇帝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沉重的屏风推倒在地,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
屏风之后,赫然是一具直接摆放于地的尸首!
尸首的面容,在烛光下清晰可辨——正是那权倾内廷多年的大太监,冯保!
只听皇帝语气愤慨,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冯保此獠,欺君蠹国,罪恶深重,罄竹难书!”
“嘉靖朝时,他便倚仗东厂权柄,行尽阴毒之事!
我观皇考几位兄姊早年夭折,恐皆与此人暗中作祟脱不了干系!”
“隆庆朝时,他又谄媚惑主,屡屡向我皇考进献虎狼之药,虚耗龙体,这才害得我皇考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如今,孩儿更查明,此贼多年来处心积虑,离间两宫,挑拨母后与生母之间的关系,致使后宫不和,动荡朝纲!实乃死有余辜!”
“今夜,孩儿特意诛杀此獠,既是为正国法,肃清宫闱,也是为……替母后您,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有些陈年旧账,根本掰扯不清,也无需掰扯。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