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下拜,语气恭谨却带着疏离:“陛下体恤臣下,臣感佩于心。
此事……陛下不妨正式下诏,发交内阁议论。
若是李进之功确实足以服众,想必廷臣们也会欣然附议,促成此事。”
潜台词就是:你掌握东厂又如何?
外朝如今还在高拱手中。
东厂又不能把高拱和他麾下的言官们抓起来砍了。
以他张居正对这位小皇帝的了解,是绝不会做出在宫廷埋伏刀斧手,直接砍杀当朝首辅这等自毁长城、遗臭万年的蠢事的。
朱翊钧瞥了一眼这倔强的老头,知道不加码不行了,便继续劝道,同时抛出了新的筹码:“有阁老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说起来,朕的母后(李太后)也正为她这位族兄的事,时常催促朕呢。”
他点明,自己不仅能影响东厂,更能影响李太后的态度。
确实,东厂奈何不了外朝的高拱,但如今他掌控的力量已不止东厂,李太后也站在他这边。
虽说双方合则两利,但你张居正如今在内廷几乎两手空空,影响力大不如前,就别想再狮子大开口,要求主导地位了。
张居正闻言,顿时无可反驳。
李太后如今对皇帝的信任和依赖,确实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在高拱的步步紧逼下,换作以往,李太后必然会选择紧紧依靠冯保,然后再求助于他张居正。
可谁让眼前是这么一位出类拔萃、智计百出的“圣帝”,能让李太后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依靠呢?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张居正也知道不能再一味嘴硬下去了。
既然是待价而沽,总要懂得适可而止,看清现实。
张居正终于不再兜圈子,他整了整衣冠,郑重下拜,沉声进谏道:“陛下!
与其急于处置这些宫闱家事,臣恳请陛下,不妨将更多心力,投放于天下大事,万民福祉!”
“如今天下苍生,多有嗷嗷待哺之苦!九州万方,隐有摇摇欲坠之危!”
“天下臣民,都翘首以盼,盼望着陛下能够革故鼎新,铲除积弊,再造乾坤,开万世之太平!”
“革故鼎新” —— 这便是张居正最终亮出的条件,也是他合作的底线与核心诉求。
这既是要求,也是试探。若是连推行新政、改革国事这一点皇帝都无法答应,
或者意愿不坚,那么这场合作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相反,若皇帝是有心支持新政,立志改革的同道中人,那么在此基础上,就没有什么具体条件是不能再深入商议的了。
听了张居正这番掷地有声的话。
朱翊钧长身而起!
他走向张居正,步伐沉稳,目光灼灼。
“既然张卿已将话说到此处,朕也不再与你虚与委蛇,绕圈子了!”
“朕平生厌弃前宋之积贫积弱,懦懦之态!
一心只倾慕那强汉盛唐的开拓进取,煌煌风骨!”
他挺直了尚显单薄却已初具威仪的脊梁,缓缓走下了御阶。
“朕尝闻,蜀汉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之时,便有自比管仲、乐毅之志,欲匡扶天下!”
“朕亦见史载,唐太宗曾语曰:‘朕年十八便定天下,年二十四定天下,武胜于古之一帝!’豪情干云!”
“更有朕心慕之极者曾言,‘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踏步从容,目光如炬,直视着张居正。
“今日,朕也不妨来个当仁不让!来个舍我其谁!”
“张卿,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朱翊钧走到张居正面前,伸出尚且稚嫩却异常坚定的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张居正的手。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金石交击,回荡在空旷的后殿之中:
“朕之皇祖父,世宗皇帝,在弥留之际,曾召朕与皇考(隆庆帝)至榻前。”
“他老人家曾自语叹道,半生欲鼎新革故,却阻力重重;
半生似无为守成,实则碌碌庸庸。
妄图修道治国两全,终究两空,险些致使天下倾覆,社稷危亡……”
“彼时,朕虽年幼,却将此言深深记在心中。
而后年岁渐长,读书明理,体统渐成。”
“每每回忆于此,朕之胸中,便有万丈波涛汹涌,有雷霆万钧滚滚!”
“朕自那时便立志,必要以皇祖父之遗憾为戒!
此生,必要功盖三皇,德迈五帝,做一个力挽天倾,奠定万世太平的圣君明主!”
“张卿所言之革故鼎新之事!正是朕毕生之志!”
“为此,朕哪怕身死社稷,亦必为之!”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天日昭昭,绝无回旋之余地!”
“张卿——”
朱翊钧紧紧握着张居正的手,目光炽烈而真诚,“你,信我否?”
一个时辰之后,张居正神色复杂地从皇极殿缓步走出。
这场历时颇久的对话,是他第一次真正以小皇帝为平等的政治对手进行深谈,
也是第一次,彼此都将对方视为可以合作的棋手与潜在盟友。
切身直观地感受过皇帝的言行举止、气度魄力之后,张居正似乎有些明白了,
为何像高仪那般持重端方的老臣,也会被这位少年天子所折服。
这位圣君,谈吐间确实意气风发,隐隐展露出不凡的英雄气魄。
莫说是高仪,就连他张居正,在那一刻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然而,心中动容,却并不意味着他就全然相信了皇帝的慷慨陈词。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过了那种仅凭一番触动心弦的话语,便纳头便拜、誓死效忠的年纪。
说什么,永远不如做什么重要。此刻的关键在于,皇帝究竟愿意拿出多少实实在在的筹码,
来换取他张居正的鼎力支持,一同了结眼下这场足以颠覆朝局的巨大风波。
好在,这位小皇帝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常有的天真与不切实际。
在他表明合作底线后,皇帝顺势开口,作出的让步堪称大方得惊人——
首辅之位、增补阁臣的人选、户部、刑部等关键衙门的主导权,乃至帝师的名分……
几乎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许诺,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心理预期。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此优厚的条件自然伴随着代价——二人在如何处置高拱这个核心问题上,产生了极大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