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的烛光有些摇曳,皇帝的脸庞半掩在阴影之中,朱希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那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声音传来:
“朱卿。”
“记住,注意分寸。不该碰的人,不要碰。
不该伤的人,绝不能伤。
朕……不用你来做这些,替朕担责。”
朱希孝愕然回头,一时拿不准皇帝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体恤,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与警告,迟疑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翊钧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不似作伪:“放心,朕说的不是反话。”
“成国公府世代忠君体国,朱卿你更是朕的股肱之臣。
朕,会全了你我之间的君臣之道,不使你为难。”
朱希孝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涌起一股知遇之感,心悦诚服地再拜道:“陛下信重,臣……万死难报!必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朱希孝退下的背影,朱翊钧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在脑中再次推演整个局势,为自己的计划做最后的查漏补缺。
他自然不是要派人冲进慈庆宫,对陈太后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种蠢事,只会授人以柄,遗臭万年。
方才他特意提醒朱希孝,就是怕下面的人会错意,自作主张,做出过激行为,将他置于“不孝”的险地。
他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吗?
当然不。
明朝的太后,被祖制家法限制得太死。
不经历长期的政治运作和权力松绑,根本不可能像汉代那样临朝称制,直接执掌国政。
这也就意味着,内宫太后与外朝大臣之间,交通联络的途径其实非常有限,非常依赖宦官作为桥梁。
陈洪此前上蹿下跳,活跃异常,便是这个道理——高拱身为外臣,是不可能亲自、也无法经常派人进入内宫与太后直接联络的。
如今陈太后与高拱之所以能里应外合,压制各方,正是依靠陈洪这批内宦作为纽带。
但,这二人恐怕万万没有料到……如今这内廷的武力,已然尽在他朱翊钧的掌控之中!
只要将陈太后身边,负责与外界沟通的心腹内臣,尤其是陈洪及其党羽,以雷霆手段清除干净,她还能依靠什么去勾连外朝?
陈太后本就久居别宫,势力单薄,身边得用的内侍本就不多,除了陈洪等少数几个大太监根须较深,其余皆不足虑。
只要将陈洪这批核心人物一举铲除,那么,慈庆宫对外界而言,就成了一座孤岛。
届时,陈太后究竟是什么态度,对外界发表了什么言论,还不是由他朱翊钧说了算?
谁说“隔绝内外”只能是权宦太监们的拿手好戏?
现在,轮到他这个皇帝来用了!
不止如此,既然已经决定动手,要彻底掌控内廷,就没理由再留着冯保这个潜在的隐患和掣肘,继续在身边恶心人。
干脆,借此机会,将整个内廷都彻底清洗一遍,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亲政固然不急在一时,但该延伸的权力触手,该扫清的障碍,此刻也绝不能含糊。
所以,他方才召来李进,让他按住东厂,不得妄动。
又授意朱希孝,布置了今夜清扫宫闱的“脏活”。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外朝的反应。
若是高拱等人见机得快,或者得到风声,强行以“大臣”身份插手宫闱之事,未必不能给他带来麻烦。
毕竟,宫闱巨变这种事,若没有重量级的朝臣在场镇住场面,或者事后出面背书,
很难说外朝是会捏着鼻子认下这既成事实,还是会干脆跳出来,质疑皇帝,掀起更大的政治风波。
更别提他登基不久,年纪又小,若是在此事上处理不当,
惹来某个不开眼的言官,来一句“此举颇类英宗南宫复辟前兆”之类的诛心之论。
那他本就尚未稳固的政治威望,恐怕立刻就要跌入谷底,沦为负值。
虽说在他彻底掌控内廷之后,背后又有生母李太后的支持,不至于真有大臣异想天开,行废立之事。
但权力的行使,是有成本的。
政治威望的高低,直接影响了权力行使的成本。
换在后世的概念,这就类似于政府的“公信力”。
当权力行使的成本过高时,别说推行什么新政改革,便是日常的政令畅通、对官僚体系的控制力,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为了维护自己至关重要的政治声望,他从未考虑过用武力直接对付外朝的大臣(那等于自毁长城),
同样,也不能在“隔绝内外”、处置陈太后相关人等之后,被外朝舆论扣上一顶“望之不似人君”的帽子。
那么,为了唱好今晚这台戏,并且平稳度过后续的舆论风波,
外朝必然需要有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出面配合,借助其巨大的政治声望来斡旋调和,安抚众臣才行。
届时,只要内外形成默契,皇帝、太后(李太后)、外朝重臣,仍然能组成一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权力核心,维持朝局的表面稳定。
然而,这种带着“逼迫嫡母”色彩的事情,像高仪那种德行高尚的端方君子,未必会认可,而且,高仪与高拱私交甚笃。
不到实在没得选择,他都不会去打扰那位正在家休沐的老先生。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着那个唯一可能既拥有足够威望,又与他有共同利益,
并且可能理解他此番举动必要性的人——张居正,从天寿山回来。
这几日他一直避让高拱的锋芒,示敌以弱,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麻痹高拱——
这位元辅大人,恐怕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位少年天子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他必须要尽快见张居正一面!
若是能说服他,就能补全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确保外朝不乱。
若是不能……那恐怕就不止是要硬着头皮去请高仪出山了,
还得想办法接触杨博、朱衡等中立派元老,付出的代价和不确定性将大大增加。
今明两日,总归是要见分晓了。
……
文华殿。
今日的廷议,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
议定的事项包括:
赏赐四川乌思藏朵甘思宣慰使司等处差来的禅师、喇嘛、温番僧、阿儿等,衣币缎匹共折银四百五十二两。
调神机三营练勇参将金璋分守通州,以巩华城游击将军李时,充任神机三营练勇参将。
应允督理河道工部都水司署郎中事主事陈应荐的奏请:挑挖海口新河,工程竣工,支米九百七十六石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