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名言仍是跪地不起,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臣……臣只是察觉到,陈洪近来一再打着陈太后的旗号,在外结交朝臣,行事颇为张扬。”
“臣只是一心想着让此人安分一些,莫要再给我陈家招来祸患。
昨日向陛下表态,主要是想与陈洪之流划清界限,表明陈家的态度。”
“至于太后娘娘竟会……竟会与元辅联手,行此……臣当真是万万没有料到。”
朱翊钧皱起眉头。
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朕要你何用?
难道朕手下缺你一个锦衣卫千户吗?
他追问道:“没料到?这可不像是至亲骨肉之间该有的了解。”
总归是亲姐弟,难道她行事就半点不顾及你们这些娘家人的生死?
陈名言直起身,脸上露出复杂难堪的神色,解释道:“陛下可知,陈太后在隆庆三年被先帝迁居别宫之后……先帝一度曾有废后之意!”
朱翊钧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动。
他听明白了陈名言的潜台词。
迁居别宫,本就是废后的前奏或变相惩罚。世宗皇帝的张废后,便是被“废居别宫”。
先帝登基三年就将陈氏赶去别宫,若非驾崩得早,等到朝中风议平息,时机成熟,
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正式废后——可惜(或者说幸好),先帝死得快。
这意味着,陈太后在被迁居别宫后的这两年多里,很可能一直生活在随时会被废黜的恐惧和屈辱之中。
那么,对于当初那些非但没有尽力营救,反而为了自身富贵,上疏附和先帝、为其行为开脱的母族亲人,
她心中恐怕……只剩下满腔的怨愤,哪里还会顾及他们的死活?
朱翊钧缓缓叹了口气,问道:“那么,以你所见,朕的那位母后陈,她如今……究竟是想要什么?”
权势名位?
可能性似乎不大。
难道是为了泄愤?
可先帝已经驾崩,总不能是记恨先帝,还想做点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
但凡脑子正常点,都不至于如此疯狂。
陈名言顿了顿,斟酌了半晌,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杀身之祸:“陛下或许不知,臣的妻子,正是已故德平伯的女儿。”
朱翊钧点了点头。
德平伯就是前几天他登基前刚去世的那个国丈,也是先帝原配李皇后的父亲。
也就是说,陈名言从姻亲关系上算,是先帝的连襟。
陈名言继续说道:“因为这层关系,臣偶尔也能从内眷口中,听闻一些宫廷内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子嗣方面的。”
铺垫完之后,陈名言才终于说到了可能的重点,声音压得更低:
“嘉靖四十一年,彼时,还是裕王妃的陈太后与李太后,皆身怀有孕。”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次年,李太后平安诞下陛下您。
而陈太后……却未能保住龙胎,不幸小产了。”
朱翊钧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逼视着陈名言,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那次的意外……”
陈名言立刻俯身请罪,语气惶恐却不松口:“臣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只是臣那妹妹,自那以后,性子便越发多疑,尤其是……尤其是在失去生育能力之后,更是显得孤僻。
她难免……难免会将一些事情,往不好的方面联想……”
“够了!”
一声冰冷的呵斥,骤然打断了陈名言的话。
朱翊钧面色阴晴不定,胸膛微微起伏。
他终于意识到,陈太后心中那股深不见底的怨念从何而来,又为何甘愿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勾结高拱,行此险招!
这笔烂账——从当年的流产,到后来的失宠,再到被迁居别宫、面临被废的威胁——
恐怕都被她一股脑地算到了如今母凭子贵、尊享太后之位的李太后头上!
这个人,别是……别是动了什么“去母留子”,或者更疯狂的念头吧?
真是疯了!
他生硬地开口,打断了这个话题,转而吩咐道:“让你母亲明日递牌子进宫,这几日,让她多去陪陪朕的母后说说话。”
“还有,你去跟陈洪接洽一番,做出些姿态来。合适的时候,朕会让蒋克谦去找你。”
陈名言顿了片刻,心领神会,轻声应道:“臣,遵旨。”
而后,他见御座之上再无声音传来,便恭谨地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外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朱翊钧才缓缓坐回御座,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六月十七日。
高拱再次气定神闲地站在了廷议的班首之位。
昨日那位因“体力不支”而昏厥的刑部尚书刘自强,今日果然没有出现在廷议上。
虽然刘家传出消息说刘部堂身体已然“痊愈”,但高拱十分“体贴”地让他多休养几日。
代替他与会的是刑部侍郎曹金,此人还有另一重身份——高拱的亲家。
同样的,昨日那个当廷指斥高拱“丧心病狂”的御史唐炼,今日也称病在家。
只说是突发“失心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除了这二人之外,其余的朝臣,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过一般,
再度默契地聚集在了高拱的麾下,神情恭顺。
廷议开始之后,高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将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疏》奏上。
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此疏经过昨日陛下与诸位同僚的“查漏补缺”,已有所“改易”——
实际上,不过是改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句读,替换了几个意思相近的词语。
而后,他便光明正大地将奏疏再次呈与百官廷议,并且“恭顺”地请皇帝御览。
这一次,吕调阳沉默了。
御阶之上的冯保,也像一尊泥塑雕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国光等人更是噤若寒蝉。
御座上,今日也异常安静,没有传来任何质疑的声音。
紧接着,刑部侍郎曹金、都御史葛守礼等人纷纷出列,表示赞同。
眼见附议的人数已然过半,高拱便不再犹豫,当堂提笔,在内阁票拟的位置上,写下了“准议”二字。
从始至终,吕调阳等人甚至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