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悦”二字,实在是轻描淡写了,写作“勃然大怒”还差不多。
朱翊钧皱眉:“礼部的奏疏,已经送到司礼监了?”
冯保点头,语气沉重:“今晨礼部部议一结束,元辅就立刻拟票通过了。
因为此事不涉及其他部院事务,按制也无需再经廷议。”
“至于现在……奏疏恐怕已经被通政司直接送去慈庆宫了。”冯保说完,便闭上了嘴。
两人默默站在殿门前,一时相顾无言。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份关于尊号的奏疏,一旦送到了慈庆宫,就再也没有阻拦的可能了。
陈太后一定会批准这道奏疏。
朱翊钧能不能行使皇权否决呢?
否决总需要理由。
是嫌李太后的尊号低了?
还是嫌陈太后的尊号高了?
若是前者,结果只会是陈太后顺势通过这道奏疏,然后高拱继续运作,不断为两位太后加尊号。
如此水涨船高,李太后加两字,陈太后就加四字,李太后加四字,陈太后就加六字……永远被压一头。
若是后者,敢嫌弃嫡母的尊号太高?
这就是“不孝”!
这个罪名大到足以动摇帝位根本,没人敢碰。
那如果明确要求两宫尊号必须一致呢?
还是那句话,只要陈太后说一句“不尊嫡母,是为不孝”,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问题就太大了。
当你处于地位劣势时,任何表态都显得苍白无力。
朱翊钧转而问道:“元辅请求致仕的奏疏,想必也被陈太后驳回了吧?”
这两人打配合是肯定的,就看默契到什么程度了。
冯保却摇了摇头:“没有驳回……被陈娘娘留中不发了。”
朱翊钧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没有驳回,看来这两人也并非铁板一块,合作关系存在裂痕。
否则陈太后直接驳回高拱的乞休疏,更能显示两人同盟的坚固。
她将此疏留中,显然是想借此拿捏高拱,让他继续为自己冲锋陷阵。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进去面见李太后。
突然,冯保在他身后叫了一声:“陛下!”
朱翊钧回过头。
只见冯保躬身,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陛下……凤体要紧,万望陛下好好劝慰娘娘。”
这老狐狸,现在是真知道害怕了,知道必须紧紧依靠皇帝和李太后了。
朱翊钧深深看了冯保一眼,点了点头:“朕会好好劝慰母亲的。”
他顿了顿,吩咐道:“冯大伴,你且去司礼监坐镇吧,那边……不能乱。”
冯保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朱翊钧则转身,推开了慈宁宫正殿的门。
“母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试图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
李太后依旧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朱翊钧默默走上前,先是扶起一把翻倒的梨花木椅子,又将散落在地的碎瓷片小心地踢拢到角落。
李太后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见他亲自动手,忍不住带着怒气关切道:“那些瓷片锋利,仔细划了手!让下人们来收拾便是!”
朱翊钧没有停止动作,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语气低沉地说道:“没能让母亲顺心如意,以致动了如此大的肝火,是儿子不孝。”
“让下人来收拾,又如何能弥补孩儿心中的愧疚?”
这番作态,多少让李太后的怒气消解了一些。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怨愤地说道:“不关我儿的事!是慈庆宫那个……那个……”
她在民间养成的习惯,盛怒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
在看到面前是自己儿子时,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是姐姐她太过分了!”
朱翊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太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继续控诉:“我们娘俩,顾念她久居别宫孤寂,还好心好意把慈庆宫这等好地方腾出来给她住!”
“现在可好!她非但不领情,反而为了区区一个虚名,就去勾结高拱!还不让高拱致仕!”
朱翊钧依旧沉默。
李太后越说越委屈:“这就罢了!我大不了忍让她这一回!”
“可那高拱是什么人?”
“他竟敢上那样的奏疏!要废了司礼监,还要限制皇帝的权力!”
“她身为嫡母,难道就半点不为你这个皇帝考虑吗?!”
“简直是……简直是……”
朱翊钧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
他打断了李太后的话。
语气很轻,很平淡,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殿内哀怨的气氛:
“母亲,陈太后当年被皇考赶去别宫……您在其中,有没有推波助澜?”
李太后猛地抬起头。
一脸惊愕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她张了张嘴,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朱翊钧:“你……你这是在怀疑是为娘先招惹的她?”
朱翊钧站在原地,身形笔直,没有任何动作。
他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陈述:“若真如母亲所说,她仅仅是为了一个尊号,
儿臣也可以为她上尊号,她犯不着去勾结高拱,行此险招。”
“孩儿只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心中困惑,恳请母亲为孩儿解惑。”
李太后颤巍巍地放下手,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终于彻底失态,声音带着哭腔:“好啊!好啊!现在出了事,一个个都往我身上找原因了!”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到这么大!”
“世宗皇帝八个儿子夭折了七个!先帝接连丧女!宪怀太子更是五岁就没了!”
“我生怕你受了半点歹人的暗害,遭了一丁点的阴毒手段!”
“我儿现在倒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反而懂得怪罪起娘来了?”
“就因为她现在跟高拱勾结,让你坐不稳龙椅,你就要把这过错归到为娘头上?”
她坐在床榻边上,哭诉连连,似乎要将今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恐惧,都发泄到自己儿子身上。
眼见朱翊钧依旧站在那里,没有丝毫上前安慰的意思,李太后心下更是难过委屈,哭声愈发大了些。
殿门外值守的蒋克谦、张鲸等人,早已识趣地退得远远的,生怕听到半点不该听的内容。
“——好了!”
毫无征兆地,一声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低呵,在空旷的殿内响起,硬生生截断了李太后的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