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李进是李太后的族兄,对他们母子还有引路之恩!
这份亲戚加恩情的双重保险,天然就能过了“信任”这一关。
让李太后面子上好看,感觉不是被外朝逼着低头,而是自家人的内部调整。
有这个幌子挡着,也能替他吸引掉不少来自暗处的冷箭。
至于怎么拿捏李进……朱翊钧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这事儿,已经开始了。
从李伟那边下手,润物细无声。
李进既然是个念旧情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冒险把李氏送进裕王府),
那今天他厚待李伟、许以重利和联姻好处的事,李伟自然会回去在亲戚间好好说道。
李进只要不傻,就该明白,他能上位,该念谁的好。
朱翊钧在脑子里又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疏漏,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又阶段性地下完一步棋。
刚回神,就听见身旁传来朱希忠沉稳的声音:“为君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老国公还跪在一旁回话呢。
朱翊钧转头看去,心里不由再次感慨:这位成国公,办事真是妥帖周到,从未出过纰漏。
这样得用又忠心的老臣,他都舍不得对方哪天撒手人寰了。
“国公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朕还有许多事要倚重您呢。”朱翊钧语气真诚。
朱希忠听了,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陛下,寿命自有天定,老臣岂能违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老臣百年之后,成国公府上下,也必定会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翊钧失笑,这是怕人走茶凉,在跟他讨一份保障呢。
他站起身,亲手将朱希忠扶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那日,朕让张宏送去府上的那枚蟠龙玉佩,国公可还带在身上?”
朱希忠闻言,连忙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将那温润剔透的玉佩取出,双手奉上:“陛下信物,老臣时刻不敢离身,正欲奉还……”
朱翊钧却伸手一挡,笑道:“这玉,还是由国公收着吧。”
他看着朱希忠疑惑的眼神,缓缓道,“也好让它时时提醒朕,只要这玉一日不碎,朕便一日记得成国公府的忠心。”
言外之意清晰无比:只要我朱翊钧在位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你们家。
朱希忠身子微微一震,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才喟然长叹:“老臣……老臣侍奉三朝,得遇陛下如此信重,当真是……三生有幸!”
不管这话有几分真心,此刻的感激却做不得假。
他也明白,皇帝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已是极限。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甜头:“朕听闻,母后娘家有位侄女,正值妙龄,品貌端庄。
国公府上若有什么出色的子弟,不妨让他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
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不比给张宏、蒋克谦那点小恩小惠。
朱希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顶着“三公”的荣誉头衔,光靠口头承诺终究虚浮。
若能和李太后娘家结上姻亲,等于给国公府的未来又加了一道护身符。
他之前已跟李伟透过风,那边简直是欣喜若狂。
在这婚姻不由己的年代,外戚与勋贵联姻是常态(比如李太后的妹妹就嫁了平江伯陈王谟)。
他能做的,也就是确保对方不是个纨绔子弟,家族不是那种爱作死的就行。
至于才高八斗、貌比潘安?
想多了。
朱希忠没想到新帝出手如此大方,刚办完事,厚赏就跟了上来,连忙又要拜谢:“臣叩谢陛下天恩……”
“好了,说正事。”朱翊钧打断了他这套虚礼。
朱希忠立刻收声,心道:果然,甜枣给完,该派活了。
朱翊钧收敛了笑容,看向朱希忠,开门见山:
“国公,去年先帝想重新起用镇远侯顾寰总督京营,结果他被言官弹劾得灰溜溜致仕了,这事你清楚吧?”
京营,就是驻扎在京师的卫戍部队,总督是其最高军事长官。
去年隆庆皇帝力挺顾寰出山,结果言官们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一拥而上弹劾他老迈昏聩。
尤其那个广西道御史王宗载,跳得最高,说顾寰贪权恋栈,离间君臣,甚至要求夺了他的爵位!
吓得顾寰赶紧“突发呆症”,直到先帝准他退休才“痊愈”。
顾寰是不是真老糊涂了?
朱翊钧只知道,按原本的历史,这人明年就会被张居正重新起用,执掌左军都督府——至少在张居正看来,顾寰是绝对能用的。
朱希忠自然门儿清,也不隐瞒,直说道:“镇远侯顾寰,从嘉靖十二年就开始出任要职,
历任左军、南京中军都督府,当过漕运总督,管过右军都督府,在两广总兵任上还有实实在在的阵斩军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尤其嘉靖三十三年,庚戌之变后,是世宗皇帝特旨召他入京,整备京营!
此人武功显赫,在军中人望极高,身上还挂着‘三孤’的荣衔……他若出山,兵部根本节制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五军都督府的前身近乎枢密院;
总督漕运说明懂政务;
提督两广且有战功,证明能打仗。
这样一个在嘉靖朝就被临危受命、整顿京营的强势勋贵,一旦掌握京营,兵部那帮文官就只能靠边站。
显然是有人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所以才有了那场默契的弹劾风暴。
朱翊钧听完,没直接说自己的意图,反而继续问:“那后来接任的彰武伯杨炳呢?他怎么就顺风顺水?”
朱希忠叹了口气:“彰武伯杨炳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京营奏事‘直达天听’的规矩,改成了先送兵部议处,由兵部覆奏后再呈送御前。”
这一下,朱翊钧全明白了。
一个简单的流程改变,权力就易手了。
从直接对皇帝负责,变成了兵部手下的小媳妇。
这才是英宗皇帝之后,勋贵们的常态——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
朱希忠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当年世宗皇帝就是怀疑英宗朝的事儿有猫腻,
才借着庚戌之变的机会,强力支持顾寰越过兵部整备京营。
也不知是世宗天生疑心重,还是真嗅到了什么。
反正对勋贵来说,世宗给的地位是实打实的。
可惜啊,世宗一去,先帝立马又把权力还给了文官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