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吕爱卿,趁着这段路,你不妨先与朕简单说说,这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二职,
为何就偏偏不能由一人兼任呢?朕实在是好奇得紧。”
他知道前戏总要有的,不能一上来就直接给吕调阳上强度,得先让他进入“老师”的角色。
吕调阳稍稍落后半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闻言整理了一下思绪,
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陛下垂询,微臣自当尽力解惑。此事若细论起来,源流颇长……”
他略作沉吟,决定还是从根本说起:“简而言之,陛下需知,这司礼监权柄已然极重。
举凡各地镇守太监的选派调遣、参与三法司会审重案、京营坐营监枪、乃至提督东厂等核心权柄,尽归于司礼监。”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皇帝的侧脸,见其似在认真倾听,便继续道:
“其中,掌印太监可与内阁首辅对掌机要,批红权与票拟权相对;
几位秉笔、随堂太监,职同次辅,分管文书奏章;
其下僚佐,亦多以‘内翰林’自居。
尤其重要的是,司礼监有权派员监视吏部,参与官员的升迁黜陟之事。——此可谓‘文’权,已涉中枢机要。”
“而东厂提督,”吕调阳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全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
其麾下直辖番役、档头数百,调动隶役可达数千,配有兵戈刀甲,
职权在于缉捕、监察、刺探隐私,可直达天听。——此可谓‘武’权,掌刑狱爪牙。”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凝重:“陛下试想,若将此‘文’、‘武’两大权柄尽数集中于一人之手,则内廷大权,尽在其指掌之间。
外廷难以制衡,内宫亦恐受其挟制。
此无异于太阿倒持,授人以柄!
确乃祸乱之始,绝非国家之福。
故而祖宗立法,深意便在于此,使二者分离,相互维制。”
无论他内心打着什么算盘,至少在明面上,这番关于“祖制”和“权力制衡”的解释,政治正确无比,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做官到了他这个级别,早已练就了嘴上全是道理、心里全是生意的本事。
朱翊钧恰到好处地“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随即抛出一个看似天真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原来如此……朕明白了!
所以祖宗成法,讲究的是‘大小相制’,不让一家独大,对吗?”
吕调阳听得眼皮猛地一跳,连忙更正道:“陛下!
此乃‘职权交错,文武相维’,是为了平衡稳妥,共保社稷!
绝非……绝非前朝那些‘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的权术手段可比。”
他可得把调子定准了,不能让人误解祖宗立法是出于帝王权术。
朱翊钧从善如流,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是是是,吕爱卿说的是,是朕失言了。”
吕调阳见状,心中稍定,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不着痕迹地开始夹带私货,试图影响小皇帝对高拱的观感:
“我朝制度,多循此理。譬如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通政司设左、右通政,皆是为分权制衡,避免专断。”
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带,轻声道:“再譬如,此前曾有言官曹大埜弹劾元辅,
认为首辅之尊,不应再兼任吏部天官……其实,细究起来,其中亦不乏此等考量。”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毒刺,悄无声息地扎了下去。
“元辅?”朱翊钧恰到好处地接过这话,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仿佛真的被提醒了什么,
“吕尚书不说,朕还未想起,现在听你这么一讲,倒是惊觉……竟与张先生(张居正)前几日跟朕说的,一般无二!”
他面色坦然,语气笃定,仿佛确有其事。
吕调阳猛地一愣,脚步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半拍,惊疑道:“张阁老……他跟陛下说过此事?”
他心中瞬间掀起波澜,张居正怎么会跟皇帝聊这个?还聊得如此深入?
朱翊钧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说:
“嗯……大概是六月初二那一天吧,张先生在内阁值房召对,向朕陈述天下大政的诸多积弊。”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说到税赋不均、田亩隐匿、海禁利弊、吏治腐败……举了不少例子。
后来论及官职权责、制度失衡的时候,便谈到了元辅身兼首辅与天官、冯大伴执掌司礼监与东厂,
还有南直隶、北直隶一些官制上的冗杂之事……当时朕听了,便觉得茅塞顿开!”
六月初二,正是张居正单独觐见皇帝的那一天。
张居正当时自然没说过这些话,但既然当时只有他们二人在场,那么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日后还不是由他朱翊钧说了算?
别说张居正此刻远在天寿山,就算他在场,面对皇帝的金口玉言,恐怕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你们不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搞政治默契和暗中交易吗?
那就让你们一直“难得糊涂”下去吧。
但这番话,可着实把吕调阳给整不会了。
“这……张阁老都跟陛下说了些什么啊?” 吕调阳心中惊疑不定,如同翻江倒海。
张居正的战略规划,竟然对皇帝和盘托出,甚至超过了对他这个多年副手、心腹同道透露的深度?
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不能皇帝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惊与一丝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失落,试探着问道:
“张阁老……倒是未曾与微臣提起,与陛下奏对得如此……详尽。”
朱翊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吕调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怎么?吕爱卿是经常……刺探朕与辅臣的奏对内容吗?”
吕调阳老脸一黑,差点被这话噎住,连忙躬身告罪:“微臣不敢!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只是……”
朱翊钧见他窘迫,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揭过此事:“吕爱卿不必紧张,朕与你说笑呢。”
他转过身继续前行,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或许……是因为吕爱卿并非阁臣,有些朝廷核心大政,
说太多,你也难以参与决策,反而徒增烦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