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威望实在太高了。
他是先帝如同“义父”一般敬重的人物,高居首辅之位多年,兼任吏部尚书,
言官体系是他的喉舌,户部是他的后院,
地方上的督抚大多视他为举主恩师,朝堂各党在他强势的作风下只能婉转承欢。
这样的角色,哪怕他有高仪作为内应,短时间内也根本压制不住。
反而是张居正,他的资历和威望,与高仪相比,也就在伯仲之间。
张居正是新法的领衔者,高仪则是清流言官的魁首。
只要运作得当,让高仪背靠着自己这位皇帝,在内阁中撑起架子,完全有能力制衡张居正,不让他形成一家独大之势。
所以,结论很清晰:高拱,必须要败!
但是,怎么让他败,却是个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
不能让他败得太难看,以至于引发朝局剧烈动荡;
也不能让这场斗争闹得太大,波及太广;
而且……最好能借此机会,把冯保也狠狠收拾一顿,扒掉他一层皮!
最理想的结局是:趁着高拱攻击冯保的机会,自己暗中推波助澜,
最终从冯保手中夺回司礼监和东厂的控制权,把这个碍事的“大伴”一脚踢开。
同时,让高拱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回家荣休。
等到将来自己羽翼丰满,能够完全驾驭朝局之时,再考虑是否重新起用他。
思路梳理清晰之后,朱翊钧顿时感觉心中豁然开朗。
他立刻看向蒋克谦,果断吩咐道:“先随本宫回乾清宫!
本宫要立刻手书两封密信,你务必亲自、尽快地替本宫送出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加快步伐,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要对付冯保,不能单单只靠给自家娘亲吹耳边风。
毕竟冯保与李氏是多年的主仆,信任根基深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轻易动摇的。
他必须在高拱从朝堂上发动攻势的时候,从宫内暗中助力,里应外合,才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现在能倚靠的力量并不少:高仪自不必多说;
成国公朱希忠,既然被他拉上了船,也别想跑掉,都得老老实实出来干活。
论及武力,他能暗中调动蒋克谦掌握的锦衣卫力量。
论及人望和形象,他如今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圣质深邃”、“聪慧仁厚”的未来仁君。
内廷里,有张宏和他的干儿子们可以作为内应;
内阁中,有高仪及其身后的清流言官集团;
勋贵里,还有成国公这样的实力派;
文臣中,更有大把对他这位“明君胚子”殷切期盼的官员。
他现在,可不是历史上那个势单力薄、任由摆布的万历小皇帝了!
这大明天下的棋局,他朱翊钧,总归是能落子、能左右一番的!
张居正不是马上就要离京去视察山陵了吗?
如果局势能朝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未尝不能趁着他不在京城这段时间,
联合高拱(明面上)和宫内力量(暗地里),快刀斩乱麻,一举按住冯保的脑袋,
强行给他“赏”下一枚送他上路的“红丸”!
等张先生视察完山陵回京,大局已定,再和他好好探讨富国强兵的治国方略嘛。
什么“三位一体”?
监国太后、听政皇帝、辅政内阁,这不也是稳固的“三位一体”吗?
何必非要让司礼监那个“中间商”赚足了差价,在中间兴风作浪呢?
心中计议已定,朱翊钧步履生风,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
看着紫禁城内为了明天的登极大典而四处奔忙、张灯结彩的宦官和各部司官员,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触……
明天的登基大典,在他眼中,似乎不像是一场隆重庄严的国之大典,
反倒更像是一出波澜壮阔、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历史大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即将从看客,变为这出大戏的核心主角之一!
六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整个紫禁城早已苏醒,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曦中舒展开庞大的身躯。
宫人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甲士们盔明甲亮肃立各处,
五彩斑斓的仪仗队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兴奋的气息。
今日,是大明王朝一个至关重要的日子——皇太子朱翊钧,将在这天加冕登极,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新主人。
此刻的朱翊钧,正身着素白的縗服,跪在停放先帝灵柩的殿中。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垫子传来寒意,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皇考大行皇帝在上,”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儿臣受遗命,负托神器。文武群臣及军民耆老人等,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
冗长而庄重的告天文在他口中流畅诵出,最后,他深深叩首,
“乃仰遵遗诏,俯顺舆情,于今日,即皇帝位。”
言罢,他恭敬地一拜,再拜,直至完成四拜大礼。
随后,他将手中那份承载着天命所归的册表,郑重投入面前燃烧的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吞噬了绢帛,化作袅袅青烟,萦绕在先帝的灵位之上,仿佛将这人间的更迭,上达于天听。
仪式完毕,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两位母亲。
“母太后陈在上,母太后李在上,”他再次叩首,“儿臣,今日即皇帝位。”
同样的四拜大礼。
这一次,李太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热泪瞬间涌出,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陈太后更为持重,她上前一步,轻轻扶起朱翊钧,语气庄肃:“皇帝请起。
宗庙社稷,从今日起,便托付给皇帝了。”
朱翊钧握住陈太后的手,沉声应道:“儿臣谨记,必不负重托。”
接下来便是更衣。
几名资深女官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象征孝期的素白縗服,露出了里面早已备好的十二章纹冕服。
玄色上衣代表着天,黄色下裳象征着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图案精美绝伦,无声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职责所在。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穿上这身衣服,沉甸甸的,不仅是织物的重量,更是天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