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朱翊钧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大方向没错,核心目的也算达到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多大本事,端多大饭碗。
他收敛心神,等走到殿门外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乖巧温顺的笑容,迈步走了进去:“娘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进殿一看,李贵妃今天倒没在处理公务,居然难得有闲情逸致地在做女红。
见儿子来了,李贵妃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招手:“来得正好,快过来,让娘亲看看你最近长高了多少。”
朱翊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娘拉着站直,让旁边的宫女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了一圈,量了好几个尺寸。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母妃好像是提过,要亲手给他做件新冬袄。
朱翊钧有些哭笑不得:“娘亲,这才刚入夏没多久,离冬天还远着呢。”
李贵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女红?
冬袄就得夏天开始做,等到天冷了再做哪还来得及?
娘亲现在做,把尺寸放宽松些,等你冬天穿正好。”
朱翊钧瘪了瘪嘴,没敢再犟嘴。
李贵妃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听说,你今儿个上午在日讲上,跟先生们说,要让他们和为娘一起来考校你的学问?”
朱翊钧点了点头,凑近了些,带着点撒娇卖乖的意味笑道:“那不是上次娘亲您怀疑孩儿没用功嘛!
这下好了,定期让娘亲您亲自检查,看孩儿到底有没有偷懒。”
他知道,想要关系亲近,不能总是一本正经,偶尔也得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贵妃果然被逗笑了,轻轻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
朱翊钧继续厚着脸皮凑趣:“娘亲,孩儿最近可是头悬梁锥刺股,用功得很呢!
学有所成,自然想让娘亲和先生们都看看成效嘛,不然岂不是跟穿着华美衣服夜里走路一样,谁也瞧不见?”
他故意做出一副“学了本事就想显摆”的少年心性,绝口不提自己这是在为考成法站台。
有些事,点到位就行,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贵妃手上动作没停,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娘亲准了。
不过,学问上的事,主要还是让先生们考校,为娘可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
朱翊钧早就想好了说辞,解释道:“就是背诵经文和释义,很简单的。
娘亲您到时候拿着书,看着孩儿背,对着书检查就行,错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母后嘛,她学问好,可以帮着一起。”
他心里清楚,这事必须得两宫太后一起出面,规格才够,传出去才有分量。
光靠讲官考核,难免会有人觉得是臣下为了讨好太子,故意放水。
而且,让两宫亲眼看到他的“学习成果”,本身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攻略”,能不断加深他“聪慧好学”的印象。
李贵妃学问浅薄没关系,不是还有一位出身书香门第、通晓文墨的陈皇后可以充当合格的考官嘛,
正好借她的口,把自己的“贤名”传扬出去。
没想到,他这话刚说完,李贵妃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冷了下来,
把手里的针线活往旁边一放,扭过脸,语气硬邦邦地说:
“那你去找你母后商量吧!
为娘没见识,到时候充个排场就行了!”
说完,竟直接借口要赶工做冬袄,没空搭理他,让宫女直接把朱翊钧“请”出了寝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朱翊钧站在殿门外,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搞明白是哪句话触了逆鳞。
等他一路琢磨着往回走,思前想后了好半天,才猛地一拍脑门——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母妃,好像跟陈皇后之间……有点不对付啊!
他这才回忆起,刚穿越过来那天,他提起要让两宫监督学业,李贵妃就有点不情不愿。
后来每次他提到陈皇后,母妃的态度也总是不咸不淡的。
朱翊钧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心里嘀咕: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后宫恩怨,老剧本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陈皇后是正宫,却被“请”到了别宫居住;
李贵妃是侧室,却因为生了儿子(也就是自己)而母凭子贵,实际执掌后宫。
这两人之间要是没点嫌隙,那才叫奇怪呢!
朱翊钧暗自懊恼,都怪自己上辈子是个“钢铁直男”,对后宫女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太不敏感,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果然,学无止境,处处是学问啊!
可惜,被赶出来得太快,关于针工局考成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进言。
算了,本来也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冯保都把奏疏带去内阁了,想让李贵妃再改主意,希望确实渺茫。
冯保要揽这差事就让他揽去吧,到时候只要让他抓住错处,少不了要借题发挥,好好做做文章。
要是冯保敢在这事上阳奉阴违、搞小动作,那反倒是好事,这都是在一点点消耗李贵妃对他的信任。
自己与其在这件已成定局的事情上纠结,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找机会,干脆利落地把冯保这块绊脚石给搬开!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步,回头朝不远处的蒋克谦招了招手。
蒋克谦立刻小跑着过来,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翊钧压低声音问道:“元辅(高拱)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似的“少君”,根本没那个实力一句话就罢免司礼监掌印太监。
要想扳倒冯保,只能先借势,等风浪起来了,他再顺势推一把。
这事儿,最终还得着落在高拱身上。
这俩人不是不死不休吗?
怎么到现在还按兵不动?
不见点真刀真枪,他怎么从中渔利?
这高拱,既然跟冯保势同水火,还能一直忍着不动手?
蒋克谦迟疑了一下,回道:“元辅近日……并无特殊举动,一切如常。
甚至这两日与朝臣们的往来交际,都比往日少了一些。”
朱翊钧有些无奈,总不能自己跑去催高拱“你快点和冯保斗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