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高仪结束今天在内阁的坐班,乘坐轿子回到位于京城的宅邸时,
他的脑海中都还在反复回味着今日与皇太子一同用膳、以及那番推心置腹的奏对。
皇太子那仁德、睿智而又纯孝的形象,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刚一到家,他甚至顾不上换下官服,就迫不及待地进了书房,
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想要将今日这令他心潮澎湃的经历记录下来。
他时而闭目回忆细节,时而斟酌着恰当的措辞。
笔锋落下:“……皇太子以大义表赤心,言及黎庶之苦,痛陈己罪,其仁德爱民之心,发于至诚,闻者无不动容……”
他就这样伏案疾书,思绪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将午间的情景与对话,以及自己内心的震撼与感慨,一一付诸笔端。
一气呵成,直到文章临近结尾,高仪的笔锋才顿了顿,思考着该如何收尾,才能最恰当地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
“笃!笃!笃!”
就在高仪凝神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爷,宫里有人上门来了。”门外传来了老仆恭敬的声音。
高仪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皇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张宏!
张宏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太监,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覆盖着黄绸的物件。
高仪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让开,拱手道:“原来是张大珰亲至,快请进,快请进。”
张宏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容,往里走了两步,便站在庭院中停了下来,并没有进入客厅的意思。
他向着高仪微微躬身行礼,开口道:“奴婢见过高阁老。咱家是奉了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的旨意前来。”
他指了指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物件,解释道:“近日云南那边贡来了些新鲜荔枝,甚是难得。
今日下午,太子殿下特意跟贵妃娘娘请了恩典,
要将这些荔枝分赏给各部院衙门的三品以上官员,以示天恩。”
说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咱家还要赶着去其他几位阁老、尚书府上颁赏,时辰紧迫,就不多叨扰阁老了,这便告辞。”
说罢,他做了个手势。
那名小太监便捧着那覆盖黄绸的盘子,恭敬地递到了高仪面前。
高仪连忙躬身,向着皇宫方向行礼谢恩:“臣高仪,叩谢殿下、娘娘天恩!”
他示意身旁的老仆上前接过盘子。
就在老仆准备将盘子接过去,打算换到自家器物中盛放荔枝时,
张宏却连忙出声阻止了他:“高阁老,且慢!”
高仪和老仆都疑惑地看向张宏。
张宏脸上笑容不变,指着那盘子解释道:“阁老,盛放荔枝的这件金杯,乃是皇太子殿下往日用过的物件。
昨日慈庆宫清点封存旧物,殿下觉得此物过于奢靡,本欲将其封存入库。”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赞叹:“然而今日,殿下忽然转了念头,
觉得将这些金银器皿藏于深宫库房之中,不过是死物,反而暴殄了天物。
殿下仁德,体恤臣下,便特地求了贵妃娘娘点头,允准将这件金杯,连同荔枝,一并赐给阁老您。”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说……也好以此,略略贴补阁老家用。”
高仪闻言,顿时怔在原地,张口欲言,似乎想要推辞。
然而,张宏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说完这番话,便再次笑着拱手见礼,
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那名小太监径直出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高仪抬着手,望着张宏离去的方向,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仿佛才从这突如其来的赏赐中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目光复杂地投向老仆手中那个覆盖着黄绸的盘子,口中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喟叹。
那老仆见自家老爷似乎陷入了沉思,不敢打扰,便准备悄无声息地将盘子端走,先收到书房里去。
“等等。”高仪终于出声,声音有些低沉。
老仆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高仪走上前,从老仆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盘子,轻声道:“让我来吧。你去忙你的。”
老仆知道自家老爷思考重要事情时,常常是这般模样,便应了一声,悄声退了下去。
高仪默默地将盘子端回了书房,轻轻地放在书案一角。
他掀开覆盖的黄绸,露出了下面晶莹的冰块和冰块中那颗颗饱满红润的荔枝。
荔枝盛放在一只造型古朴、金光灿烂的杯盏之中。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盘子边缘摸索了一下,果然在隔热的锦布下层,摸到了一份折叠起来的短笺。
他抽出短笺,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简要地写着李贵妃关于“试点”、“绩效”等想法的要点,
显然是皇太子借张宏之手传递过来的信息。
但此刻,高仪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在这份短笺的内容上。
他只是粗略扫过,便将其放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灼灼地,定格在了那只盛放着荔枝的金杯之上。
金杯在书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高仪凝视着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仿佛要通过这只杯子,看透其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皇太子朱翊钧那稚嫩却异常沉静的面容。
自家那位心思深沉的弟子,此刻似乎正透过这只金杯,一脸郑重地向自己举杯相邀。
“先生,金杯共汝饮呐……” 皇太子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高仪脑海中瞬间闪过明太祖朱元璋的典故!
当年太祖皇帝也曾用金杯赐酒给臣下,以示恩宠,但后半句,却是毫不留情的“白刃不相饶”!
皇太子……是在借用太祖故事的前半句,向他表明推心置腹、愿君臣相得的心迹吗?
是在暗示,只要他高仪忠心辅佐,将来必不相负吗?
他高仪,此生蹉跎大半,难道真的能在垂暮之年,得遇明主,成就一段流芳后世的君臣相得佳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