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那些‘不合格’的官员,也不必一棍子打死。
可以设定一个缓冲期,比如连续三次考核不合格,再行罢黜,给他们留下改过自新的余地。”
“如此行事,一方面能让大部分官员通过努力获得合法的额外收入,
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分化、拉拢那些原本可能站在改革对立面的官员;
另一方面,严格的考核标准加上诱人的奖励,也能督促百官更加尽心做事。”
“这样一来,严厉的‘白脸’由内阁去唱,
而娘亲您则可以扮演居中调和、施恩于下的‘红脸’,正好彰显您仁厚圣明的美德。”
朱翊钧一口气说完这番长篇大论,感觉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套“试点”加“绩效”的组合拳打下来,
虽然仍不能让改革后的“考成法”尽善尽美,
但无疑能极大地缓解推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阻力。
“增加官员合法收入”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势在必行的。
他从不相信“高薪”就一定能“养廉”,
但如果连官员及其家人体面生活的基本所需都无法保障,那么腐败的滋生几乎是必然的。
指望所有官员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一心为公的圣人,是不现实的。
在保障其基本生存尊严的同时,头顶悬着“考核不及格就罢官”的利剑,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恩威并施,才是相对可行的为政之道。
一味地施恩,没有严刑峻法作为后盾,只会助长贪婪,是养虎为患。
一味地强压,没有利益引导作为缓冲,只会积累怨恨,迟早遭到反噬。
不够辩证、缺乏弹性的“考成法”,最终难免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
至于为什么选择以“绩效奖金”的形式,而不是直接提高官员的基本俸禄?
一来,是为了形成鲜明的对比和激励效果,干得好才能拿得多;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方便朝廷(实际上是他这个皇帝)随时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动态调整,
并且可以利用这份奖金的发放来做许多文章——这份施恩予夺的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最高统治者手中!
朱翊钧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李贵妃,见她显然已经听进去了,并且正在消化理解,心下也不由暗暗点头。
李贵妃当然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而且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样一来,她最担心的、因为推行严苛法令而损害“圣德”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
本宫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又是给缓冲期又是发奖金),你们自己还不肯尽心做事,难道还能怪本宫不仁厚吗?
不仅如此,这套方案还能让她在那些真正想做事的“清流”官员中获得极好的名声。
毕竟,那些想做事、又不愿同流合污的清廉官员,日子过得是真的清苦,
对于合法合规的额外收入,绝对是翘首以盼、嗷嗷待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那这奖赏‘绩效’的钱,从哪儿出?
户部……愿意出这笔额外的开销吗?”
李贵妃问到了最关键的实际问题。
朱翊钧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李贵妃意外的答案:“娘亲,今年试点所需的‘绩效’赏银,咱们宫里出。”
“啊?”李贵妃惊讶地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
宫里内帑本就紧张,还要往外掏钱?
朱翊钧早已算好了这笔账,详细解释道:“娘亲,户部不是卡着那十万两春税银子不肯拨入内帑吗?
咱们这次,名义上依然坚持这十万两银子该入内帑,但我们可以提出,这笔钱我们不要回宫里,
就暂时存放在户部账上,专门以‘内帑特拨’的名义,
作为今年顺天府和针工局试点的‘绩效奖金’以及择优补发往年欠俸的来源。”
他继续算着细账:“我朝在册的文武官员,总数约有两万八千余人。
但顺天府一地,加上宫内针工局的官员、宦官,试点涉及的总人数不过八百余人。
用这十万两银子作为他们的绩效奖金和补发欠饷,绝对是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不少结余。”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钱,高拱不是硬顶着不给吗?
如果宫里只是单纯索要日常用度,高拱或许还能串联群臣,以国用不足为由硬拦着。
可若是咱们明白表示,这钱是拿来作为‘德政’之源,是赏赐给官员、激励他们勤政廉洁的,
您说,天下的官员们还会站在高拱那边,反对这笔钱从户部出来吗?
到时候,高拱就算再固执,以一人之力,也绝对拦不住这汹涌的‘民意’!”
他最后点明了此举的政治意义:“用这笔本该属于咱们的钱,来给咱们自己施恩,
总比让高拱拿去填补国库窟窿,或是用于其他收买人心的事情要好得多。”
他相信,内廷主动出钱(哪怕是名义上)奖励外朝官员,
这种“破天荒”的事情,几乎没人会站出来反对。
当然,朱翊钧在言语中也有所保留。
他提到的近两万九千官员,是没把数量更为庞大的“吏员”计算在内的,否则总人数至少要膨胀十倍不止。
但他也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不是神仙,不可能一开始就面面俱到,解决所有问题。
大明朝每年财政预算中,官员的俸禄折银大约有一百三十多万两,
但历年实际能发到官员手中的,往往连五成都不到。
难道是各级官员不想给自己人发足工资吗?
根本原因还是一个字——穷啊!
国家的财政收入就那么多,开销却无比庞大,根本不够分。
不从根本上改善税收制度,乃至重新清丈土地、扩大税基,任何给官员加薪或者发奖金的行为,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然而,无论是推行新的税法,还是实施任何其他新政,都需要整个官僚体系的配合与执行。
跟一群只想着捞钱、或者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的“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好政治呢?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整顿吏治需要钱来保障官员的基本待遇,
而弄到钱又需要一支高效廉洁的官僚队伍去推行新的财政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