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矿是军国命脉,铜矿关乎钱法根基!
这些地方豪强,竟敢私自开采,甚至与官府明着“二一添作五”地分账?
他们想干什么?
私铸兵器,蓄养私兵吗?
这简直形同谋逆!
他猛地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巡抚汪道昆是干什么吃的?
他就眼睁睁看着这等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他这个巡抚是怎么当的?!”
张宏见皇太子盛怒,连忙解释:“殿下明鉴,汪巡抚虽加衔兵部尚书,有权调兵弹压地方变乱。
但一省日常民政、刑名、钱谷……主要还是归布政使司管辖。
巡抚……更多是统筹协调,难以事事亲力亲为,更难以深入地方细节啊。”
朱翊钧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冰寒:“那布政使司呢?
汤宾这个新任左布政使,难道是个泥塑木偶,被他下面的官给架空了?
一省最高职司,封疆大吏,要说对这等捅破天的事情半点不知情,你信吗?”
张宏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将他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话语间充满了暗示:
“殿下,据那老太监所言……去年,原湖广左布政使孙一正,擢升为顺天府府尹,进了京城。
接任的左布政使汤宾,并非湖广本地人氏。
而今年二月,吏部便将考功司的郎中何邦奇,调任为湖广布政司右参政;
三月,又专门调了一位监察御史前往湖广……紧接着,宫里也派了人去巡查矿税……”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新任布政使汤宾到任后,发现下面州县官员多是前任孙一正的旧部,盘根错节,阳奉阴违,他根本指挥不动,甚至可能被蒙蔽。
中枢或许早就察觉到了湖广的异常——孙一正的升迁是福是祸还两说——也可能纯粹是汤宾无法打开局面,只得冒险上奏。
总之,随后吏部、都察院乃至宫里,都派了人下去调查。
朱翊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完全明白张宏的暗示。
指望靠一纸诏令就能让千里之外的地方官乖乖听话?
那不是治国,那是痴人说梦!
别说现在,就算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也是难题。
他太清楚了,下面若真想欺瞒上官,有的是办法,哪怕上级措辞再严厉,下面也能给你应付得滴水不漏。
不从上至下派出专门的工作组,就别想揭开地方上那层厚厚的“被子”。
以如今这靠驿站马匹传递消息的速度,想彻底查清并整顿湖广的问题,难度可想而知。
但更可怕的是,吏部和御史派下去的人,似乎也陷入了泥潭,没了下文;
而宫里派去巡税的太监,更是被地方官用各种“软钉子”和“意外”给羞辱性地赶了回来!
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孙一正……”朱翊钧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名字画上了一个重点标记,但随即涌起的是一阵无力感。
这绝不是一个孙一正就能扛起来的事。
这背后,必然是一张从京城某些权贵,到布政使司,再到下面州府官员。
最后延伸到地方世家豪强,织成的一张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现在这情况,可以称之为“糜烂一方”,用他前世的话说,就是“系统性、塌方式腐败”。
仅仅处置一个孙一正,甚至拿下十个、百个官员,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很快又会有新的利益链条形成。
想要彻底澄清吏治,解决这类积弊,就不能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从顶层制度设计上入手,进行系统性的改革。
大明朝的官僚腐败,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矿山都能如此私开,再过几年,恐怕各地都要出现拥有私人武装的豪强了!
然而,无论是改革官吏选拔考核制度,还是扫除这些陈年积弊,都需要掌握人事大权的吏部紧密配合才行。
朱翊钧按着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吏部现在牢牢掌握在高拱手里。
即便他愿意暂时放下成见,与高拱共谋此事,以高拱那专断强势的性子,也绝不会允许他这个小皇帝插手人事安排。
“看来,突破口还是得着落在高仪身上……”他心中暗道。
等到他登基之后,必须设法让高拱致仕。
届时,可以推动张居正出任首辅,而让性格相对温和、且近来与自己关系有所拉近的高仪来执掌吏部。
自己这些时日的“感情投资”颇见成效,只要再加把劲,潜移默化,将来就能躲在幕后,对高仪乃至吏部的事务施加关键影响。
还有近日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一眼就能看出是张居正背后推动的“考成法”。
虽然在他看来条款过于严苛,手段略显激进,如同虎狼猛药,但也未必不是一个介入人事管理的契机。
自己要不要趁机插手,对考成法的细则提出修改意见?
该如何插手,才能既不动声色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又能向张居正传递自己支持新政的明确态度?
若能借此机会,在官员考核标准中嵌入一些自己的理念,又能赢得张居正这位未来改革派领袖的好感,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只是,必须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火候和手段,不能引起高拱和张居正的警惕和反弹。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移驾文华殿了。
今日是百官第三次劝进的大日子,万不能迟。”
张宏在一旁轻声提醒道,打断了他的沉思。
朱翊钧从纷繁的思绪中惊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湖广矿政的烦恼暂时压下。
刚一出殿门,一身飞鱼服、按刀而立的蒋克谦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落后他一步的距离,姿态恭敬而警惕。
这是成国公朱希忠运作的结果,合情合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贴身护卫皇太子。
即便日后朱翊钧移居皇帝正宫乾清宫,这批由蒋克谦率领的侍卫也能顺理成章地跟随过去。
蒋克谦此人,才干并非顶尖,但贵在做事踏实,寡言少语。
吩咐下去的事情总能雷厉风行地办妥,这几日交代的差事都没出什么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