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种师长般的耐心:“殿下不必急于求成。
且容臣为殿下解说。
请看这第一项,我朝立国之初,天下在册田亩数,几何?”
朱翊钧依言再度翻开书稿,找到洪武初年那一栏,念道:“嗯……是三百七十余万顷。”(注:明代一顷约100亩)
张居正循循善诱:“那么殿下,再看如今,隆庆五年,天下在册田亩数,又是多少?”
朱翊钧找到对应位置,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是四百六十余万顷。
张先生,这……田亩有所增长,有何不妥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将问题抛了回去。
张居正喟然长叹,声音带着沉痛:“殿下!我朝立国之初,山河残破,百废待兴。
如今承平近二百年,休养生息,为何田亩之数,与开国时相比,增长竟如此微末?这便是问题所在啊!”
朱翊钧继续“扮演”好奇宝宝:“可是先生,这不是还多了九十多万顷吗?为何说是增长微末?”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沉声道:“殿下,请看弘治十五年(1502年)的数据。”
弘治年间,大致是1488年到1505年,明朝立国一百三十多年。
朱翊钧依言找到那个年份,看了一眼数字,随即“后知后觉”地惊声道:
“八……八百余万顷?弘治年间,天下田亩竟有八百万顷之多?”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目光在洪武年的三百七十万和弘治年的八百万之间来回移动,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自弘治至今,又过了七十多年,天下承平,为何田亩不增反减,只剩下四百六十万顷了?
这……这是何道理?
难道那么多的土地,都凭空消失了?
还是都荒废无人耕种了?”
他继续装傻,把问题引向表面。
张居正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愤懑,几乎是咬着牙,重重吐出两个字:
“非是荒芜!是兼并!是隐匿!”
“殿下!寻常百姓家,遇到灾荒年月,无力缴纳赋税,往往只能将赖以生存的土地典当给地方上的高门大户、士绅豪强。
一旦到期无法赎回,土地便就此易主,被大户兼并!失去土地的农民,也只能沦为仰人鼻息的佃户!”
“而这些兼并了大量土地的大户,为了逃避本应承担的朝廷赋税,便会想方设法,隐匿田亩!
将他们名下的土地,尽可能少地、甚至完全不登记在官府的鱼鳞图册之上!此乃窃国之行!”
朱翊钧脸上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语气带着“天真”的愤怒:“竟有此事?兼并田亩,私逃赋税?
这是国法难容的大罪!地方有司(官府)为何不严加稽查,将这些不法之徒缉拿归案?!”
话问出口,他自己心里都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事他心如明镜。
土地兼并,他当然知道。
这是贯穿整个封建王朝历史的痼疾。
人生在世,有两件事无法逃避——死亡和纳税。
但对于那些掌握了大量资源的豪强士绅而言,则是另外两件事——兼并和逃税。
让地方官府去缉拿?
这话说出来,官老爷们自己都得先笑掉大牙!
这些事,往往就是地方官府在背后默许、甚至参与分成的!
历来是三七分账,心照不宣。
别说缉拿了,中央派下去的钦差大臣,敢真的去“度田”(清丈土地)?
温和点的,给你来个“档案不慎遗失”、“账目模糊难查”;
激烈一点的,直接让你“驻地意外走水”(失火)、甚至“路遇匪患”!
历史上,光武帝刘秀能再造东汉,但他能彻底解决度田问题吗?
难!度田之难,有时更甚于打天下!
不然为什么中枢往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置若罔闻?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城一池的问题,而是全天下的士绅官僚集团,或多或少都在这样做!
天下事最难就在于此,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敢贸然去管?
谁管,谁就可能被扣上“与天下士人(即天下百姓的代表)为敌”的帽子!
至于谁是“天下百姓”?
解释权,可不在小民手里。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有司为何不缉拿”这个天真又尖锐的问题。
他只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指向第二卷书稿:“殿下,此事千头万绪,容臣稍后分解。
您不妨再看看这第二卷,乃是历代丁口(人口)之数。”
朱翊钧“识趣”地暂时放下刚才那个“不解”的问题,翻开了第二卷。
张居正引导道:“殿下请看洪武年间,户数,以及口数。”
朱翊钧找到数据,念道:“洪武二十六年,户数一千零六十五万,口数,六千零五十四万。”
这些具体数字他之前确实不清楚,只知道个大概。
倒是前世常听说的“四万万同胞”印象更深。
不过从六千万到四亿,这差距确实巨大。
他心中想着,没等张居正再问,便主动找到隆庆年的数据:“隆庆五年……户数九百八十六万,口数六千二百五十万。”
他愕然抬头,脸上露出真实的惊讶(这次不是装的):“二百多年过去,天下承平,为何丁口比起开国之初,增长竟如此微末?”
他适时地展现了一下自己的“聪慧”,尝试“举一反三”:“先生,莫非……是因为百姓沦为佃户之后!
那些大户不仅隐匿田亩,连带着也把这些依附于他们的丁口也藏匿起来了?”
大明朝实行的是“一条鞭法”改革前后,人头税(丁银)仍然是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普通小民没有能力逃税,但那些拥有大量佃户和奴仆的豪强大族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勾结地方官吏,十成的依附人口,能上报三成,都算是“有良心”、“守法纪”的了。
张居正闻言,深深躬身一拜:“殿下天资聪颖,洞察入微,圣明无过殿下!”
朱翊钧连忙上前虚扶:“先生快快请起。”
他口中叹息道,“听先生一番讲解,本宫……似乎明白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