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处在这个权力交接的空档期,张宏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安安稳稳地进入司礼监。
那么,高拱他自己……意识到这点了吗?
朱翊钧内心是希望高拱能够“体面”致仕的。
如果高拱输得太难看,被狼狈驱逐,那么他留下的一些政治遗产(比如对晋党的约束、部分改革思路)很可能也随之消散,无人敢接手。
别的不说,单就晋党那帮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靠高拱的个人威望在压制着。
如果高拱是带着荣誉退休,保持着随时可能被重新起用的潜在威慑,晋党或许还能收敛一些,不至于立刻失控。
但如果还像历史上那样,被他的母妃当众宣读那道极其严厉的旨意:“高拱专权擅政,罔上负恩,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
(高拱被指责专权,辜负皇恩,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们母子三人感到害怕不安)
那这个烂摊子,他接手起来可就棘手多了。
他现在的打算,是借助高拱的力量,好好消耗一下冯保的势力,最好能助攻自己,把东厂这个特务机构从冯保手里夺过来。
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着李氏的心意,主动提出让高拱荣休——按照礼制,新帝登基后!
所有大臣照例都要上表请求辞职(辞呈),是去是留,由皇帝决定。
由他这个新皇帝主动、温和地提起此事,总比冯保在背后拼命煽风点火、激怒李氏,导致高拱被羞辱性罢免要好得多。
至少,也能保住高拱一个“太傅”或“太师”之类的三公头衔,让他体面离开。
如此……或许历史上在高拱被罢免后,因忧惧而很快病逝的高仪,也能有个好点的结局吧?
被他想到的高仪似乎若有所感,抬起头,正好看到皇太子望着虚空出神。
他左右看了看,见诸位讲官都已各就各位,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殿下,时辰已到,该日讲了。”
朱翊钧立刻回过神来,迅速进入状态,正襟危坐:“先生请讲。
今日……是该轮到《尚书?尹至篇》了吧?”
他记得昨天的进度。
高仪却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自然平常:“回殿下,今日,臣等为殿下讲解《尚书?太甲篇》。”
说着,朱翊钧就看到身旁的侍书官,动作麻利地将他面前摊开的《尚书》书页,翻到了《太甲》这一篇。
他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拖长了音调,仿佛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哦——《太甲》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瞬间翻涌起来。
《尚书?太甲篇》,讲的可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君臣佳话,它只记载了一个核心事件——伊尹放太甲于桐宫。
太甲是商朝早期的一位君王,伊尹则是商朝开国元老,四朝重臣,也是太甲的辅政大臣。
所谓“伊尹放太甲”,就是说太甲继位后,昏庸暴虐,不遵守商汤立下的法典。
于是,作为辅政大臣的伊尹,行使了惊人的权力!
他将君王太甲强行放逐到商汤墓地附近的桐宫软禁起来,自己则代行天子之权,摄政当国。
直到三年后,伊尹认为太甲已经悔过自新,才将他从桐宫迎回,重新将政权交还给太甲。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历史上权臣废立皇帝的事情也不算罕见。
朱翊钧前世也见过不少写了“悔过书”就官复原职的例子。
问题在于,高仪为什么会突然临时更换,插讲这一篇?
他绝不相信这是原定的教学计划!
高仪为人谨慎,绝不会主动做这种容易引人联想、瓜田李下的事情。
这只能是有意为之!
是谁的意思?
是张居正?还是高拱?
或者是他们共同的默契?
而这背后的用意,又是什么?
是警告他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要安分守己,不要像太甲一样“昏乱”,否则就可能被“放逐”?
或者是提醒他,朝中有人(比如冯保?或者他们自己?)可能想效仿伊尹、霍光(汉朝废立皇帝的权臣)行废立之事?
还是……自比伊尹,表明他们(内阁)只是暂时“摄政”,待皇帝成年懂事之后,便会“还政”的“心迹”?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朱翊钧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看似平常的日讲课,瞬间变得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知道今天的课,绝不会那么简单。
日讲不同于规格更高的经筵。
经筵侧重于借讲解经典来规谏皇帝,探讨治国理政的大道理;
而日讲则更偏向基础教学,以开蒙启智为主。
简单来说,日讲就是教你怎么认字、怎么断句,文章大概是什么意思。
具体流程就是,讲读官出列,大声朗诵一遍文章,然后朱翊钧这个学生跟着读,反复读上十遍。
确保每个字的发音、每个句子的停顿都没问题后,再由讲官们轮流用大白话翻译解释一遍。
至于用谁的版本断句,用谁的观点来解释?
那自然是各有各的说法。
每个讲读官都有自己的师承和理解,轮流上台阐述。
所谓“六经注我”,经典的作用,往往就是用来证明和阐释自己观点的工具,就是这个道理。
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让学生兼听则明,融会贯通。
至于更深层次的,比如这篇文章蕴含了什么哲学思想、政治理念!
那就是皇帝级别的“经筵”上讨论的事情了,不是太子日讲该涉及的内容。
而《尚书·太甲》这一篇,内容主要是叙述历史事实,不像《论语》那样充满微言大义,在文意解释上争议不大。
除了它所涉及“权臣放逐君主”的题材比较敏感之外,教学风险相对较低。
若非如此,性格谨慎的高仪,也绝不会答应临时更换这篇来讲。
朱翊钧就这么被高仪领着,开始逐字逐句地学习这篇注定让他心绪不宁的文章。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
(太甲继承帝位之后,昏庸不明,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又迎回亳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上天降下的灾祸,或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无处可逃了。)
十遍跟读下来,朱翊钧只觉得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