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殿下!我的小祖宗诶!您怎么又躺回去了!”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蟒袍、面容白净的老太监,举着盏灯笼,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
看到朱翊钧还赖在榻上,他脸上那叫一个焦急。
“文武百官都在文华殿等着呢!您要是再不去,贵妃娘娘一会儿过来,您又得挨训了!”
老太监一边说,一边就要上前来扶他。
朱翊钧一听“贵妃娘娘”四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上爬。
这是前身留下的本能,对那位严厉生母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慌乱,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位老太监身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事务——冯保。
记忆瞬间对上了号。
好家伙,这一长串头衔,听着就吓人。
这可是个真正的大佬,明朝太监里能上史书列传的“名人”!
历史上,在他朱翊钧亲政前的十年里,就是这位冯保,执掌司礼监,内联李太后,外结内阁,形成了“铁三角”,牢牢把持着朝政大权。
李太后代表皇权,内阁处理政务,而冯保,就握着最后那一票否决权——批红权。
这位大太监,是那十年里,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三人之一。
至于没亲政的皇帝?
呵呵,靠边站。
在这期间,冯保作为他的“大伴”,名义上是照顾、督促小皇帝的起居和学习,实际上,就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小皇帝有任何“不懂事”的言行,转头就会报到李太后那里。
前身没少因为这位“大伴”的告状而被罚。
以至于冯保后来都习惯了,动不动就拿着李太后的鸡毛当令箭,整天吓唬、教育小皇帝。
这还不算,更过分的是,有时候没事他也会创造点事,暗中给小皇帝下套,然后再去向李太后告状。
生生把万历皇帝塑造成了一个顽劣不堪、永远长不大的败家子形象。
搞得前身整天提心吊胆,也进一步加强了李太后“这孩子不行,我得继续管着”的观念。
历史上万历皇帝后来亲政,对冯保那是恨得牙痒痒,直接骂他“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
朱翊钧眯着眼,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一脸“忠心耿耿”、“为主子着急”的大太监。
老爹刚死没多久,这位就揣摩着两宫太后的心思,说服了他生母李贵妃!
把原来那个只知道给先帝进献美女和虎狼之药的孟冲挤走,自己坐上了司礼监头把交椅。
现在又兼着东厂和内卫,可谓是太监里的第一号实权人物。
这样一位大佬,此刻却像个真正的老家奴一样,为他能不能准时上朝而急得满头汗?
“啧,演技派啊。”朱翊钧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不过论起演戏,他这个在前世公司里历练过的老油条,也不遑多让。
融合了前身的记忆,模仿个七八成神态语气,不露破绽还是没问题的。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语气平稳:“有劳大伴费心了,本宫这就更换縗(cui,旧时丧服)服。”
国丧期间,必须穿孝服。
说完,他双脚稳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站起身,张开双臂,示意旁边的宫女上前为他更衣。
整个动作不慌不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气度。
天色未明,殿内烛光摇曳。
冯保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朱翊钧一眼,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今儿太子殿下,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要是搁在往常,一听李贵妃要来,小太子早就吓得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催着穿衣了,生怕慢一步挨骂。
可今天,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举止还这么有板有眼?
“难道是……眼看就要当皇帝了,人一下子就懂事了?”冯保心里嘀咕着!
莫名地觉得有点不舒服,像是有根小刺扎了一下,事情好像有点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一个不能亲政的皇帝,留下的权力真空,实在太诱人了!
他巴不得这小皇帝一辈子都“长不大”,永远需要他们这些内侍来“协助”处理朝政呢!
朱翊钧在宫女伺候下换衣服的功夫,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一个带着薄怒的女声:
“钧儿!你怎么还在磨蹭!”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素色宫装、头戴白花的年轻贵妇,在一群女官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姣好,身材丰腴,皮肤白皙,但此刻眉头紧锁,满脸的不高兴。
她一进来,殿内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倒一片。
冯保赶紧小步快跑迎上去,身子弯得比刚才更低,语气也更恭敬:“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瞟了冯保一眼。
“在我面前自称‘臣’,在我妈面前就一口一个‘奴婢’……”他心里的小本本又给冯保记上了一笔。
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正是他如今的生母,李贵妃。
他现在还没正式登基,所以他妈也还是贵妃,不是太后。
说起这位李女士,那可是“严母”中的典范。
她对儿子的要求极高,行为坐卧,必须符合皇家礼仪;
读书学习,必须烂熟于心。
稍微有点达不到要求,轻则斥骂,重则体罚。
甚至动不动就用“你要是不好好干,我们就废了你,另立新帝!”来吓唬他。
以明朝的政治体制,李氏想废帝几乎是不可能的,就为了点行为举止的小事,更属无稽之谈。
这像极了前世那些老母亲,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再不听话警察叔叔就来抓你了!”
更绝的是,历史上万历登基后,李氏干脆直接搬进了皇帝住的乾清宫。
美其名曰“就近照顾”,实际上就是近距离监督,直到万历大婚才搬走。
其管教之严厉苛刻,可见一斑。
现在,先帝刚死,诸事繁杂。
登基需要走“三推三让”的流程,今天就是第二次。
他得去文华殿接受百官劝进,然后再谦虚地辞让一次。
等到第三次,才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