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张口爆喝,同时拔腿就跑,冲出这条危险的巷子。
可他还未来得及行动,眼前陡然一黑,后颈遭到一记沉重的击打,立刻天旋地转,跌倒在地。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只模糊地看到几双穿着锦衣卫官靴的脚,
沉稳地踩在他面前那浅浅的、映着微弱灯光的积水坑中。
“陈千户好身手!”
蒋克谦蹲下身,为确保万无一失,又给昏迷的陈洪补了一记精准的手刀,口中淡淡地夸赞了一句。
“蒋兄就莫要挖苦我了。”
陈名言得了夸奖,只是面露苦笑,随即说起正事:“此人……如何处置?”
他口中称兄道弟,刻意拉近着关系。
两人正商议着,身后一名面相凶悍的锦衣卫百户闻言,立马凑上来,带着几分谄媚与跃跃欲试:
“蒋指挥、陈千户,俺最擅长刑讯!保管让他把小时候尿炕的事儿都吐出来!”
蒋克谦与陈名言面色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前者用眼神征询了一下后者,问道:“陈千户的意思……要审吗?”
陈名言迟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恐怕……审不得吧?知道得太多,对你我未必是好事。”
蒋克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即转向那百户,语气不容置疑:“听见没!陈千户说了,不审。
处理干净点,做成……酒后失足,溺水而亡吧。”
那百户立刻点头哈腰,连声应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他立马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实的粗布,毫不犹豫地按在陈洪的口鼻之上,
同时又取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直接将里面辛辣的液体强行灌入陈洪口中。
冰冷的酒液和骤然到来的窒息感,让昏迷的陈洪似乎有了要苏醒的迹象,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只见那百户一脸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粗布,任由陈洪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双脚在地上胡乱踢腾,也绝不松手。
渐渐地,陈洪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归于平静,再无一丝声息。
蒋克谦与陈名言各自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脉,确认陈洪已然气绝。
一位曾经权势赫赫、距离内廷巅峰仅一步之遥的大太监,便这样不明不白地,“醉酒不慎失足”,溺死在了这京城一条普通的河道之中。
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他的消失,微不足道。
……
与此同时,冯保刚从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出来,便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张鲸叫住。
他警惕而疑惑地看着这个张宏的干儿子,心中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张鲸却表现得异常恭谨,躬身道:“冯掌印,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冯保听了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不悦。
他身后随行的一名太监很是上道,立刻尖着嗓子出声呵斥:“你个无品无阶的东西!也敢直呼老祖宗的官阶?”
受了呵斥,又被冯保那毫无表情、深不见底的目光盯着,张鲸却并未失措,仍是做足了礼数。
他靠近冯保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陛下说……是关于高拱的事……”
冯保目光骤然一闪!
眼下高拱势大,将他逼到了墙角。
东厂丢了,司礼监的权威也在高拱的压制下近乎失灵,可谓被砍掉了左膀右臂。
时移世易,他冯保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将小皇帝视作可以轻易拿捏的孩童了。
甚至于,他这几日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转而去抱紧皇帝的大腿,再与宫外的张居正联手,共同对付高拱。
如今皇帝私下召见,莫非……双方想到一处去了?
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吩咐张鲸:“前面带路吧。”
张鲸恭谨地在前面引路,途中不时低声说着些皇帝在私下如何愤恨高拱跋扈、意图揽权的话语。
冯保只当是皇帝有心要用自己,又怕自己心存芥蒂,故而让与张宏关系密切的张宏以此种方式来示好,表示没有敌意。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乾清宫。
张宏已然候在宫门外,见人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提醒道:
“冯掌印,陛下在里面候着。规矩您知道的,陛下只说要见您一人。”
乾清宫冯保自然没少来,这确实是惯例。
他也不多做纠缠,点了点头,挥手让那两名随行的贴身太监留在外间等候,
而后便跟着张宏,迈步走进了深沉似海的乾清宫。
就在冯保的背影刚一消失在宫门内的瞬间,张鲸脸上的恭谨瞬间褪去,转而是一个凌厉的眼神示意。
一旁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健壮太监和侍卫得了信号,齐齐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立刻将冯保带来的那两名心腹太监击晕过去,手法干净利落。
张鲸走近,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人,想起平日受的窝囊气,不解恨地又猛踹了两脚,低声骂道:“老祖宗?呸!狗脚老祖宗!”
说罢,他一挥手,语气冰冷:“拖走,找个僻静地方,处理干净。”
……
冯保跟着张宏往里走了一段,宫道幽深,寂静无声。
莫名地,他耳中似乎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不寻常的异响。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并四处张望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张宏适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平和地开口道:“冯掌印,陛下就在前面的暖阁里等着,咱家就送到这里了。”
冯保被他的话语唤回了注意力,心想或许是听错了,或是宫中寻常动静,只得暂且按下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怪异感觉。
他道了声谢,整了整衣冠,便转身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通往暖阁的殿门。
尽管如今势弱,但他终究还顶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头。
皇帝恐怕就是看中了他这个身份和残存的影响力,才将他唤来——
毕竟,在对付高拱这个共同的大敌面前,他们二人天然就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冯保一边往里走,一边快速思考着自己稍后面对皇帝时,该持何种态度,又能为自己争取到多少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