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看向跟在身旁的张鲸,开口吩咐道:“给朕仔细说说陈太后的事。”
张鲸连忙应了一声:“万岁爷想听哪方面的?”
朱翊钧摆了摆手:“凡是你知道的,都说说。”
面对这种宽泛的要求,张鲸只得从陈太后的生平说起:“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先帝爷的元妃李娘娘薨逝。”
“同年八月,世宗皇帝便下诏,为当时还是裕王的先帝挑选继妃。”
朱翊钧一愣,打断道:“才过去四个月?
按制,不是该为元妃服丧一年吗?”
即便是原配去世,也需要守制,只是时间比父母短些。
张鲸点了点头,解释道:“回万岁爷,当时是世宗皇帝亲自下诏夺情,先帝爷再三推辞,终究是君命难违。”
“到了九月初九,便选定陈娘娘为继妃。”听到是嘉靖皇帝亲自下诏,朱翊钧便不再奇怪了。
这位爷爷辈的皇帝儿子死得太多,迫切希望裕王多开枝散叶,做出这种事也不意外。
不过这样一来,裕王与陈氏的结合带着强烈的政治包办色彩,难怪感情基础薄弱。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鲸接着说道:“隆庆元年,先帝登基后,便册封陈娘娘为皇后,并恩荫其亲族爵位。”
朱翊钧插话问道:“陈太后与她的亲族关系如何?”
这一点,至关重要。
陈太后不可能不明白,她如今的举动一旦失败,亲族少不得被牵连,甚至抄家灭族。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意孤行,按理说,一个有亲族作为软肋的人,不该如此不顾大局才对。
这实在让他费解。
张鲸回忆了一下,开口道:“起初关系是极好的,命妇往来走动也很频繁。”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后来陈娘娘被先帝爷迁居别宫,当时有不少御史言官上疏劝谏先帝。”
“陈家亲族起初也上奏劝说,但被先帝严厉申饬了一番后……他们便又连忙上疏,转而替先帝爷开脱,赞同迁宫……”
“自那以后,陈娘娘与娘家的走动就几乎断绝了。
就连原本安排在别宫卫戍的陈家人,也被她寻由头赶走了。”
朱翊钧听罢,暗道一声“棘手”。
被打入冷宫已是极大的打击,亲族为了自身富贵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陈太后心中作何感想可想而知。
这种从冷宫里熬出来的嫡母太后,再加上一个“不顾亲族”的决绝人设,简直就像是宫斗话本里走出来的复仇女主。
他追问道:“陈太后具体是哪一年被赶去别宫的?”
张鲸想了想,答道:“是隆庆三年。
先帝爷当时以‘无子多病’为由,将陈娘娘迁出了坤宁宫,让她搬到偏僻的别宫居住。”
朱翊钧皱起眉头,再度打断:“‘无子多病’?”
无子是无子,多病是多病。
如果陈氏一直不能生育,被先帝厌弃还说得过去,毕竟时代如此。
但“多病”这一点,若是在选继妃时就是如此,她根本不可能通过严苛的体检,被选为裕王继妃。
那这“多病”就是之后才有的?
将这“多病”与“无子”并列提出,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张鲸迟疑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奴婢……奴婢曾听干爹(张宏)提起过一嘴,似乎……
陈娘娘当年曾有过身孕,但未能保住,落了胎,自此便落下了病根……”
朱翊钧目光一凝:“哪一年的事?”
张鲸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嘉靖四十一年。”
朱翊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鲸道:“陈娘娘被迁居别宫后,外朝的给事中魏时亮、御史贺一桂、詹仰庇等人,曾一再上疏劝谏。”
“请求先帝爷将陈娘娘迎回宫中居住。”
听到这里,朱翊钧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时候的司礼监掌印,是不是陈太后的家奴,陈洪?”
这些劝谏的背后,恐怕少不了这位掌印太监的推动吧。
张鲸恭敬地点头:“万岁爷当真好记性。”
他小小地奉承了一句,继续道:“陈洪当初也确实劝过先帝,但差点因此被先帝罢黜,自此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言了。”
朱翊钧突然挥了挥手,让跟在稍远处的随从们都退开。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张鲸,沉声问道:“朕问你,陈太后失宠被迁居别宫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朕的母后推波助澜?”
张鲸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万分拘谨地回道:“万岁爷……奴婢年资尚浅,当年的事……”
简单介绍些众所周知的情况没问题,但涉及到两宫太后之间的隐秘斗争,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加议论。
但朱翊钧却不容他回避,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恕你无罪!说!”
张鲸缩了缩脖子,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字斟句酌地说道:“宫里头……倒是一直有这个传闻。”
“那段时间,冯保冯公公和陈洪陈公公,在司礼监里也斗得厉害……”
“但具体有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奴婢人微言轻,是真不知道内情啊。”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宫斗仇怨?
最好别是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无力的理由……
若真如此,那陈太后混在张居正、高拱这些动辄心怀天下、格局宏大的老狐狸中间,也显得太过格格不入了。
但他实在不敢说自己了解女人,尤其是深宫里的女人,只能先将这个可能性记下。
皇宫大内从来就是个筛子,早晨文华殿和礼部发生的事情,不到晌午,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李太后自然也是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消息。
当朱翊钧赶到慈宁宫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瓷器碎片,翻倒的桌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因极度愤怒而引发的压抑感。
李太后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朱翊钧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请安,反而将侍立在门外、脸色同样难看的冯保拉到一旁。
他小声问道:“大伴,我母亲这是……?”
冯保此刻心情亦是糟糕透顶,如今皇帝、李太后和他,可以说被高拱这一手逼到了同一根绳上。
他勉强保持着清醒,恭谨回道:“陛下,娘娘是……听闻了礼部议定尊号的结果,心中有些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