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要的就是高拱这种看似强硬、实则回避的态度,他嘿嘿一笑,再次朝慈宁宫方向拱手,朗声道:
“既然元辅无话可说,那咱家便宣两宫太后及皇上口谕!”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传旨的腔调:
“给事中宋之韩,咆哮朝堂、殿前失仪,着下内阁议处其罪!”
“御史张守约,邀名卖直、指斥乘舆,着贬为湖广道州通判,下内阁拟票!”
“另,以张涍、宋之韩、张守约三人供述,朝中疑有结党营私之风,着内阁即刻查明情由,详细陈条奏明!”
宣完口谕,冯保朝着高拱,又指了指文华殿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哦,对了,元辅,那个张守约,咱家已经‘请’他到内阁值房喝茶了。
等您和诸位阁臣问完了话,再将他与宋之韩一并移送都察院,等着论罪发落便是。
人,咱家可是给您送到了。”
高拱冷冷地注视着冯保,目光锐利如刀,语气生硬如铁:“太后与皇上谕旨,内阁已然知晓。
此事,本阁自会查明原委,向两宫及圣上陈条说明,不劳冯大珰操心。”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反守为攻的气势:“不过,冯大珰既然提到了‘结党’二字,
那本阁这里,也正好有一桩要事,牵涉之广,或许更甚!”
他回头朝一名当值的内阁中书官微微颔首。
那名中书官立刻会意,怀抱着一大摞、足足有数十本之多的奏疏,快步走到殿中。
高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堆奏疏,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文华殿:“诸位同僚!
内阁近日收到都察院御史奏疏,共计四十九份!六科给事中奏疏,共计二十七份!”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冯保那张瞬间变得难看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这七十六名言官,
所奏内容,竟然惊人地一致——皆是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种种不法,恳请朝廷严惩!”
“诸位!”高拱猛地一挥袖,
“不妨都来议一议,这七十六名言官不约而同之举,究竟是如冯大珰所言,是‘结党营私’?
还是我大明纲纪国法,人心所向,大义驱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就连几位原本只关心工程技术的工部官员,也忍不住相顾骇然。
廷臣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文华殿内仿佛炸开了锅。
七十余名言官联名弹劾!
这等声势,放眼近数十年,也唯有世宗嘉靖初年“左顺门事件”时可堪比拟了!
当初世宗为了压制朝臣,不得不动用锦衣卫,当廷杖杀大臣,才勉强压下。
如今,李太后和冯保,有这个魄力和手腕吗?
她们又有世宗皇帝那样的权威和军权底蕴吗?
高拱说完这番话,便退回班首位置,负手而立,闭口不言,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深知,政治斗争的烈度,就是这样一步步升级的。
他就是要靠着这“日拱一卒”的压迫,将那些尚在观望的朝臣,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今日,言官能顶着李太后的压力,形成如此规模的倒冯声势。
一旦成功,便是足以震动宫阙的滔天巨浪!
届时,他再顺势呈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新政所急五事疏》,
正式提出废除司礼监批红之权,还政于内阁,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摇旗呐喊,形成大势。
所谓蓄势,便是如此!
想到这里,高拱再度环顾群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压迫。
最后,他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冯保那怨毒而惊怒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碰撞、激荡,整个文华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御阶之上,那道一直隔绝着少年天子与廷臣视线的素绢屏风,竟被两名内侍,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撤了下去。
那扇素绢屏风被两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撤去,仿佛揭开了舞台最后的幕布,
将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的身形与神情,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之下。
就在这略显突兀的寂静中,一道尚带稚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不安:
“朕……朕甫一登基,便有如此多言官联名上奏,难道……难道是朕德行有亏,才惹得天怒人怨了吗?”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百官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金碧辉煌的御座。
只见小皇帝朱翊钧手里还捧着一卷《论语》,
此刻似乎因震惊而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御案上,手腕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他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惊愕,仿佛被眼前这“联名弹劾”的阵仗给吓住了。
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发言,连侍立在一旁的冯保都猝不及防。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负责撤走屏风的太监张鲸,将这笔账记在心里,旋即满是警惕地看向身旁的小皇帝,
心中惊疑不定:“这小祖宗,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在这节骨眼上添什么乱!”
高拱的眉头也紧紧锁起,心中涌起一阵不耐。
眼下这僵持局面,只有他有资格和地位来接皇帝这话茬。
他只得按下性子,出列朝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语气尽量平和地解释道:
“陛下切勿多虑,更不必自责。
御史、给事中风闻奏事,纠劾百司,乃是国朝赋予言官的职责,历来如此,与陛下圣德无干。”
他顿了顿,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这复杂的政治斗争:“如今或许是……
或许是所劾之人确实天怒人怨,才引得言官们不约而同,纷纷上本。
此并非事先串联的‘联名’,只是众人所见略同罢了。
臣等在此廷议,正是为了妥善处置此事。陛下安心听政即可。”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这事跟你小孩子没关系,是我们大人之间在解决问题,你乖乖在旁边看着就好,别瞎掺和。
朱翊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心绪难平的样子。
他深知自己在这廷议上贸然露头,必然会引起高拱和冯保双方的警惕与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