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见对方如此不管不顾,说话也不再客气,阴恻恻地反击:“张御史此言,是在问罪于李太后吗?”
他深知,自己这个位置之所以能坐稳,就是因为与李太后牢牢绑定。
若这位置能被三言两语撤掉,高拱早就得手了,何须等到今日?
这顶“质问太后”的大帽子扣下去,就看一个小小的御史敢不敢接!
然而,张涍既然敢当马前卒,身后自然有人为他掌控局面,不会让他真的陷入死地。
一直沉默如石像的首辅高拱,终于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二位,慎言。”
他目光扫过冯保和张涍,“朝堂议事,就事论事便可,何必动辄牵扯至尊?徒惹非议。”
张涍心领神会,知道火候已到,该适可而止了。
他不再理会冯保,转而面向朱翊钧,语气显得“痛心疾首”:“皇上!陛下践祚之初,天下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名器与权柄,何其重要,岂能轻易假借于不明不白之人?”
他句句不离“名器”、“假人”,直接将冯保定性为窥伺神器、僭越皇权的奸佞之辈。
左都御史葛守礼见预定目标已达到,不能再让登基大朝会彻底变成闹剧,便适时出列,扮演“和事佬”,厉声呵斥张涍:
“张涍!你还要搅扰到几时?陛下御极大典,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奉上贺表,退下待参!”
随即,他又向朱翊钧进言,“陛下,纵使张涍所言或有几分道理,
也不过是内臣任用程序之事,其轻重,岂能与陛下今日御极临朝相比?
臣恳请,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完成大典仪程。”
这几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不给冯保任何插嘴辩解的机会,
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将“冯保僭越神器”的罪名在舆论上坐实了。
御座上的朱翊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可笑。
这些人,当真是半点没把他这个新皇帝放在眼里,连他的登基大典都能毫不顾忌地拿来作为政治斗争的战场!
也难怪历史上的孝宗皇帝被文官们夸成了花,称之为“三代以下第一仁君”——
想来在那些文官理想的蓝图里,皇帝就该像孝宗朝会时那样,
安静地坐在龙椅上当个泥塑木雕,看着他们争吵,最后点头同意他们的决议便是。
“幸好,朕所求,并非当个泥塑菩萨。”朱翊钧在心中冷笑。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抱着看戏和顺势而为的心态,借着葛守礼递过来的台阶,
用一种听起来颇为“通情达理”的语气说道:“葛爱卿所言甚是。
张爱卿,你之心意,朕已知晓。
此事关系朝廷法度,确需厘清,但不必急于一时,更不该在今日搅扰大典。
且容后再议吧。”
他知道,今天这场风波,仅仅是个开始,是高拱投石问路、制造舆论的第一步,还远不足以真正动摇冯保的根基。
高拱必然还有更凌厉的后手。这出大戏的序幕,点到为止即可。
张涍作为冲锋陷阵的卒子,任务已经超额完成。听到皇帝发话,他立刻见好就收,恭顺地拜倒:“臣遵旨!
臣实是因忧惧内臣僭越神器,蒙蔽圣听,心急如焚,方才失态惊扰大典,罪该万死!
臣下去后,定当上疏自陈罪过,听由陛下发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为后续攻击埋下伏笔,
“至于冯保僭越之事,臣……亦会另有本章,详细奏明!”
说罢,他才仿佛极不情愿地,将那份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贺表,递到了冯保手中。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张涍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冯保面无表情地接过贺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强忍着将这贺表摔在对方脸上的冲动,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低垂着眼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反击的力量。
张涍见冯保如此忍气吞声,心中快意更甚,自觉立下大功,转身便欲趾高气扬地回归班列。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还未落下的那一刹那——
“皇——太——后——懿——旨——到——!”
一声更加尖亮、拖得更长的唱喏,如同利剑般,骤然从大殿侧门传来!
一名身着高级宦官服饰的太监,双手高捧一卷明黄绫缎,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殿中!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瞬间将张涍定在原地,也让整个中极殿内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拱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
都首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名捧旨的太监和他手中的懿旨。
风暴,并未结束,反而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懿旨,进入了更加莫测的阶段!
曹宪于那声“太后懿旨”的唱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中极殿炸开了无形的涟漪。
方才还气焰嚣张、仿佛占尽道理的御史张涍,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原本面无表情,看似处于下风的冯保,此刻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整了整衣袖,不慌不忙地迎向捧旨的曹宪于,仿佛早就料到此招。
百官惊疑不定地回头,目光聚焦在曹宪于和他手中那两道明黄卷轴上。
曹宪于却并未立刻宣读懿旨,反而将目光投向呆立当场的张涍,
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张御史,李太后有口谕,特意吩咐咱家传给您。”
这话说得客气,但殿内谁都知道,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张涍心头一紧,背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撩袍跪倒,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张涍,恭聆太后慈谕!”
曹宪于收敛了那点虚假的笑容,捏着嗓子,学着李太后平日训斥宫人的语气,扬声道:“广西道御史张涍!
哀家不过途径中极殿外,便听得你咆哮御前,声震屋瓦!
今日乃皇帝登基吉日,百官朝贺之时,你究竟意欲何为?是要给皇帝一个下马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