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这里,朱翊钧的声音微微一顿,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之气都纳入胸中,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有力地吐出那四个决定他乃至整个帝国命运的字:
“即——皇——帝——位!”
“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坊司安排的中和韶乐轰然奏响!
钟、磬、缶、鼓……各种乐器发出庄严恢弘的鸣响,与之一同响起的,
是两侧值守金甲卫士同时振动身上甲叶发出的“铿锵”之声,猎猎作响,如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城楼下,无论怀揣着何种心思,所有官员、耆老、军民代表,都在这一刻,
怀着无比的敬畏与激动,齐齐将手中的笏板或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下。
一拜!
再拜!
三拜!
四拜!
每一次叩首,都伴随着直冲云霄、震耳欲聋的呼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这呼声、乐声、甲胄振动声、钟鼓鸣响声……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无比、仿佛能引动天地共鸣的声浪,
席卷了整个紫禁城,甚至传向了更远的京城街巷!
声浪渐渐平息,宣读即位诏书的声音继续响起,耆老代表们仍激动地跪伏聆听,
而百官则已按品级起身,秩序井然地由午门左右掖门进入皇城,
准备前往中极殿进行下一项仪式——百官朝贺。
朱翊钧也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走下城楼。
他知道,接下来还要去中极殿接受百官正式的贺表,但对他而言,
就在刚才山呼“万岁”响彻云霄的那一刻,这场登基大典最核心的部分已经完成。
从这一刻起,他,朱翊钧,便不再是裕王府的世子,不再是等待即位的皇太子,
而是名正言顺、受命于天的大明王朝第十三位皇帝——万历皇帝!
然而,这并非终点,恰恰相反,这是他真正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与机遇的帝王之路的起点。
他清楚地知道,等待这个时间点的,远不止他一人。
首辅高拱在等,等待御座上坐稳一个十岁孩童,以便他推行“还政于内阁”的宏图,
将司礼监乃至内廷的权柄连根拔起,让皇帝成为他理想中“垂拱而治”的象征。
司礼监掌印冯保与次辅张居正也在等,他们需要李贵妃正式晋升为监国太后,
获得更稳固的法理依据,才好联手将权势滔天、咄咄逼人的高拱驱逐出朝堂,从而独揽大权。
这紫禁城,这大明朝堂,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而他朱翊钧,与冯保、高拱、张居正这几位顶尖棋手,在短暂的蛰伏与试探后,
真正的交手,将在他坐上龙椅的这一刻,正式拉开惨烈的序幕!
…………
与日常议事的常朝不同,登基后的首次大朝会,是百官朝觐新君的盛大仪礼,参与人数数十倍于平常,文华殿根本无法容纳。
为彰显天家威仪,按太祖定例,此类大朝一律在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奉天殿(后改名皇极殿)举行。
不过,此次经礼部请示两宫,最终改在了规模稍小但也足够庄严的中极殿。
尚宝司的官员早已在殿内设好御座、宝案。朱翊钧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施施然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上坐定。
宽大的袍袖下,他的手心微微沁出细汗,但面上却是一片符合年龄的庄重,被冕旒遮掩的目光,则冷静地扫视着下方。
他没有再去关注那些繁琐的升殿仪程,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必然会在今日上演的“好戏”。
一阵净鞭鸣响,鼓乐声中,文武百官按照严格的品级秩序,鱼贯入殿,分列丹墀两侧。
率先出列的是刚刚完成祭告任务的四位勋贵代表。
成国公朱希忠手持象笏,声音洪亮:“臣等,幸不辱命,已代陛下告祭于天地宗庙社稷!
天地有感,宗庙垂青,皆有祥瑞微显,此乃陛下得承天命之兆!
臣等,恭为陛下贺,谨献贺表!”
说罢,他隐晦地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心情复杂难言。
朱翊钧隔着晃动的玉旒,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四位爱卿辛苦了,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随即,他依照流程,目光转向侍立在御座旁侧的冯保,吩咐道:“司礼监掌印冯卿,为朕收取贺表。”
冯保立刻躬身应道:“内臣遵旨。”
随即,他迈着标准的宦官步态,稳稳走下御阶,从四位勋贵手中,一一接过那代表着臣服与拥戴的贺表。
四位勋贵行礼归列。紧接着,以高拱为首的内阁辅臣出列:“臣等,恭贺陛下登临大宝,继承大统!内阁亦有贺表奉上!”
朱翊钧再次颔首示意。
随后,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六部九卿、各寺监官员,乃至一些有资格参与大朝的低品级官员,
依次出列,献上贺表。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庄重祥和。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就在流程进行到一半,一名御史出列献表时,意外发生了!
“陛下命司礼监掌印收取贺表,你这厮是何人?” 一声带着明显质疑和怒意的喝问,如同惊雷,骤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出声的是广西道御史张涍,他此刻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瞪着前来接他贺表的冯保。
霎时间,整个中极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成国公朱希忠仿佛瞬间患上了严重的头晕症,紧紧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
首辅高拱依旧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质问,脸上古井无波。
次辅张居正恰到好处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露出一副混合着惊讶与不解的神情,演技堪称精湛。
唯有不明就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传递着惊慌与询问,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紧张的气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冯保倒是显出了深厚的养气功夫,眼皮都没颤动一下,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基本的平静。
他只是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缓缓地,清晰地回答道:“咱家,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