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临时改换门庭有些不厚道,但高拱作为内阁首辅、吏部尚书,
他的“价值”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张四维毫不犹豫地将他“卖”个好价钱。
他不得不佩服张居正,这位果然是人中龙凤,眼光毒辣。
对方越过晋党领袖杨博,直接找上他张四维,简直是神来之笔!
杨博或许还会顾念与高拱的旧情和党派道义,但他张四维不会啊!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在官场已经勘磨了整整十九年!
他是庶吉士出身,有先帝经筵官的清贵资历,如今更是高居吏部侍郎之位,堂堂正三品大员!
距离入阁拜相,只差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今,内阁的位子仿佛已在眼前向他招手,别说卖了高拱,
就是让他做点更出格的事,他恐怕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正当张四维心潮澎湃之际,午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赶紧收敛心神,抬头望去,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宪于双手高捧四卷明黄色的册书,一路小跑着出了午门,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有旨——!”
“有旨——!”
“有旨——!”
连唱三声,声遏行云。
午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伏下身去。
曹宪于站定,展开第一卷册书,朗声宣道:“天子即位,有圣谕出!着成国公朱希忠,奉册书于南郊,祭告天位!”
位列勋贵之首的朱希忠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受册书,而后在一队盛大卤簿仪仗的簇拥下,郑重地向南郊方向而去。
“着英国公张溶,奉册书于北郊,祭告地位!”
“驸马都尉许从诚,奉册书于太庙,只告宗庙!”
“着定西侯蒋佑,奉册书于社稷坛,只告社稷!”
曹宪于每唱一声,便有一位勋贵重臣出列领旨,带着各自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分赴四方,代表新天子祭告天地祖宗社稷。
其中,以成国公朱希忠的任务最为显赫,负责祭天,不知引得多少勋贵暗中羡慕。
然而,此刻往南郊而去的朱希忠,心里却把这差事当成了烫手的山芋,恨不得立刻丢出去。
这些天家的恩宠,都是要连本带利还的啊!
他此前体会还不深,直到昨日收到新皇帝那封亲笔手书,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已被牢牢绑上了天子的战车。
受了皇室的恩,到了关键时刻,就得替皇室卖命!
如今这局势,皇室、内阁、司礼监,权势最大的三方明争暗斗,眼看就要图穷匕见。
且不论最终胜负如何,光是这斗争过程中的余波,就不知道要卷进去多少人,有多少人会因此丢官罢职,甚至……丧命!
六部九卿,最后怕是要换上一大半。
文官还好,最多是罢职回乡,可那些丧命的,多半就是他们这些宦官和勋贵这些“家奴”和“幸进”之辈了!
朱希忠此刻的愁眉苦脸,绝非作伪。
他是真不想蹚这浑水。
原本只打算稍微下点注,博取新帝一些好感,将来能照拂一下成国公府就足够了。
可昨日蒋克谦秘密上门,送上皇帝那封言辞恳切却意志坚决的亲笔信,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新帝不仅要求他动用锦衣卫的力量严密监视内阁和东厂的动向,
还将他的弟弟朱希孝召入乾清宫侍卫,更命他“随时配合”。
他虽然执掌锦衣卫,但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深知官场险恶和历史教训。
他知道这几日高拱与言官密谋,知道张居正与晋党私下勾连,更知道那位年轻的新帝在暗中布局。
正因为知道得太多,他才越发感到恐惧和不安。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无视新君?
或者投向司礼监、高拱任何一方?
都必然会被即将亲政的皇帝记恨,说不定几年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若是铁了心站队皇帝,为君前驱,那又势必会被庞大的文官集团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前车之鉴不远啊!
当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是世宗皇帝的奶兄弟和玩伴,更有火场舍身救驾之功,结局又如何?
世宗一死,立刻被文官群起而攻之,死后都被抄家问罪。
连他那样的人物尚且如此,他朱希忠又凭什么能幸免?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看不到成国公府安然无恙的希望。
身处旋涡中心的他,仿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衰败。
除非……御座上那位年轻的新帝,不仅能在这场斗争中胜出,而且是个顾念旧情、不会兔死狗烹的君主。
此外,他还必须比先帝更加强势,能够压服住文官集团,避免日后被反攻倒算。
哦,对了,他还得活得足够长久,熬死那些被他得罪的文官……
想着想着,朱希忠自己都无奈地苦笑起来。
这还真是,九死一生,前途未卜啊!
……
奉先、弘孝、神霄三殿,供奉的是那些神位未入太庙的帝、后。
朱翊钧未来的两位母后,百年之后灵位也将归于此处。
祭祀的过程相对简单,没有太多观众,礼官唱引,
朱翊钧按部就班地焚香、奠帛、献酒、诵读祭文,向这些朱家的先祖们报告自己即将继承大统。
礼毕,他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恭敬三拜,完成了祭告祖灵的最后一环。
刚从神霄殿出来,早已等候在外的蒋克谦便立刻迎了上来,借着搀扶的机会,在他耳边低语:
“陛下,高阁老之前荐上来的那几位言官,微臣派人反复试探、核查,最终确认……
只有两人心思纯正,背景干净,可以放心使用。”
朱翊钧脚步微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能在高拱手下被推荐,本身就可能带着派系烙印,能筛出两个已属不易。
他点了点头:“也罢,两人便两人,关键时刻,也够用了。”
这些言官,他并非用来打头阵的。
昨日听闻张四维与张居正暗中勾连后,他心中便已定下策略——他要做那个掌控平衡的人,乐见高拱与冯保两败俱伤。
既然历史上高拱一败涂地,他自然要在暗中帮衬一把,让这场斗争更持久、更激烈些。
晋党这个即将反水的隐患,正好用言官去缠住,既削弱了高拱的力量,避免他被背刺得太惨,又不至于引起冯保过度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