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也不着急,笑眯眯地补充道:“几位先生,本宫不是说笑。
《论语》里曾子都说‘吾日三省吾身’。
本宫既然身负众望,岂能懈怠?
这既是为了江山社稷,也是为了鞭策我自己不断进益。”
他看着几位还在犹豫的讲官,给出了一个台阶:“这样吧,诸卿回去后,不妨等高阁老从常朝回来,与他仔细商议一番。
若是觉得可行,便联名上个奏疏,将此事定下来。
至于两位母后那边,本宫自会前去说明。”
几人仍然犹豫不决,觉得这事有点烫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仿佛局外人的陈栋,却突然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清晰地说道:“臣,陈栋,领旨!”
这一下,连朱翊钧都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看了陈栋一眼。
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甚至走上前,亲切地拉住陈栋的手轻轻摇了摇(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略显孩子气的举动):
“好!陈学士深明大义!那就劳烦诸位爱卿,多多费心了!”
他不再给其他人反对或犹豫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先生都回衙门处理公务吧。”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后面的暖阁,留下几位心情复杂的讲读官。
直到朱翊钧的身影完全消失,陈栋也不与其他人交流,自顾自地、像一道影子般率先离开了文华殿。
剩下的张四维、马自强、陶大临、余有丁等人,这才三五结伴,
心事重重地往外走,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和思索。
余有丁落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太子离开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比起那位沉静寡言、疏于政务的先帝,这位年幼的太子,聪慧、敏锐、懂得借势,
更难得的是有这份勇于任事、敢于表率的心……
这才是真正的圣君之相啊!
常朝上为了考成法那点事儿,吵吵嚷嚷了一上午,唾沫星子都快把大殿淹了。
好不容易,才扯出个大概的章程。
内阁递上来的奏疏,话说得挺委婉,核心意思就是:能不能在原有考核基础上,
给那些考成得好的官员,发点实惠的恩赏,激励激励?
试点的地方,最后定下了三个:顺天府(京城地面)、南直隶(江南富庶之地)和福建布政使司。
这几处地方,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选哪儿都有人不满意,但吵到最后,
也都勉强捏着鼻子认了——这就是各方势力互相掰手腕,暂时掰出来的一个结果。
可奏疏送到李贵妃那儿,又横生枝节。
李贵妃让冯保把奏疏打回内阁重议,还亲自批了两条意见:
第一条,户部之前欠内廷的十万两银子,入夏后也不用还了,直接划拨出来,
当作推行考成法的恩赏之用,到时候由内廷派人分发。
这算是掏自家腰包支持新政。
第二条,则是想把宫里的针工局也纳入考成的试点范围,并且点名让太监张宏来负责这事儿。
前面那条倒没什么,后面这条,可捅了马蜂窝了。
冯保一听就炸了毛,死活不同意,坚持要把张宏排除在外,那态度激烈得,就差直接说“有他没我”了。
李贵妃这人,耳根子软是出了名的。
她听谁的话,往往不取决于谁有理,而取决于谁是最后一个在她耳边说话的。
结果可想而知,冯保凭着多年积威和一番“恳切”言辞,最终还是让他那个干儿子,把针工局这块差事给截胡了。
等朱翊钧听到风声,紧赶慢赶跑到李贵妃寝宫时,正好撞见冯保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还抱着一沓刚批红的奏疏。
“内臣拜见殿下。”冯保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朱翊钧看着那沓奏疏,心里咯噔一下,得,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暗自叹了口气,这冯保和李贵妃毕竟是多年的主仆情分,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撼动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按原本的历史,李氏是不是该搬进乾清宫陪读了?
被自己这么一搅和,她还会搬吗?
要是还搬进来……
那倒也好,自己就能天天守着母妃进言,不信还能让冯保再这么轻易得手!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依旧温和:“大伴快快请起。
大伴日夜操劳,侍奉本宫与母妃,实在是辛苦了。”
冯保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殿下您这可是折煞老奴了!
娘娘和殿下肯使唤老奴这副贱骨头,那是老奴天大的福分,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娘娘吩咐老奴去办些差事,老奴就先告退了。
稍后得了空,老奴再去乾清宫,陪殿下温书习字。”
宫里头这些大太监,没点学问底子还真混不上去,卷得很。
冯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经史子集都能侃上几句,一手字也写得相当不错。
平日里,朱翊钧下午练字或者温习功课的时候,冯保时常会过来伺候笔墨,顺便“指点”一二。
最近朱翊钧有意显露“聪慧”,没给他什么借题发挥的机会,但这老家伙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过来打卡。
朱翊钧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大伴去忙正事要紧。”
冯保再次行了个礼,弯着腰,姿态谦卑地退了出去。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他们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几乎同时敛去。
朱翊钧站在原地,侧着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冯保那道略显臃肿的影子在宫墙拐角处消失,目光微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脸色不太好看地走向李贵妃的寝殿。
自己好不容易借着李氏和高仪的影响力,刚把考成法的大方向定下来,结果这奏疏在母妃这里转了一圈,立刻就变了味。
试点的地方多了一处不说,原本想安排给张宏的差事,也被冯保轻飘飘地摘了桃子。
真是……不能小觑啊。
能靠自己爬到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根本不是能随意摆布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