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仪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自然是看过《南京光禄寺志》这类记载宫廷用度的书籍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以勤俭着称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午膳也有二十四道菜。
就算往近了说,先帝隆庆皇帝在世宗嘉靖皇帝大丧守孝期间,午膳也保持着二十七道之多。
可如今眼前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太子,饮食竟然简朴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是内廷的太监们欺上瞒下,克扣了用度?
一股怒气瞬间涌上高仪的心头。
朱翊钧敏锐地察觉到了高仪脸色的变化和眼中的疑虑,温和地开口解释道:
“先生不必多虑,削减御膳用度,是我的意思,与内侍们无关。”
他说的是实话。
即便按照之前的份例,几十道菜摆上来,他一个人也根本吃不完,绝大多数都是浪费。
经历过前世,他早已对这等铺张的排场没了执念,觉得完全是形式主义。
他继续用一种带着少年人腼腆,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皇考(隆庆皇帝)大行,尸骨未寒,灵柩尚在宫中。
为人子者,心中哀痛难以言表,即便只是食用素食,又岂能真正表达心中哀思于万一?”
“再者,几位先生在日常讲读中,也常对孩儿提及,
而今天下民生凋敝,百姓困苦,许多地方常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人。”
“本宫身为君父,是天下万民之父,岂能忍心独自享受奢靡,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受难?”
“因此,削减用度,一方面是为我父皇积攒些福泽,祈愿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另一方面,也是想以此微末之举,表达本宫愿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的心意。”
他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如此一来,倒是让先生跟着受委屈,见笑了。”
高仪静静地听着朱翊钧这番娓娓道来的心声,
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也有些发酸。
他不愿意、也不忍心去揣测,眼前这位年幼的储君,是否有哪怕一丝一毫“作秀”的成分。
作为一名深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有些古板固执的士大夫,
他亲眼见证、亲耳听到一位君主(哪怕是未来的)能够自发地做到这个地步,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
无论其背后最初的动机是什么,这对于大明朝、对于天下的黎民百姓而言,都已经是侥天之幸,是莫大的福气了!
这总比那位早年也曾标榜“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实则晚年奢靡无度、大兴土木、视百姓如草芥的世宗嘉靖皇帝,要强上千百倍!
高仪连忙低下头,借以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百姓困苦,黎民艰难,此乃内阁辅弼无方,是臣等……有负圣恩,有罪于天下!”
朱翊钧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他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目光澄澈而坚定,说出了一句让高仪心神剧震的话:
“先生此言差矣。
《尚书·汤诰》有云: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若天下有罪愆,若有百姓受苦,其罪过,首先在于朕这个君父,
是我朱明皇室未能教化好百官、未能抚育好子民。”
他昨日刚刚接受了百官的第三次劝进,此时在私下场合,稍稍逾越礼制,自称一声“朕”,并无伤大雅,反而更显郑重。
说完这番话,朱翊钧看向侍立在厢房门侧的张宏的干儿子,以及按刀护卫在旁的蒋克谦,来回递了一个眼色。
二人立刻会意,无声而迅速地指挥其他侍从太监和宫女全部退出厢房,并且亲自守在外间,确保无人能够偷听。
待到厢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时,朱翊钧伸手,再次诚挚地请高仪在自己对面的膳桌旁落座。
他没有动筷,而是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心实意、言辞恳切的低沉语调开口:
“先生。”
“我大明天下,自嘉靖初年以来,已近五十年矣。
然而,这近五十载中,国家可曾真正推行过体恤民瘼、惠泽苍生的实实在在的德政吗?”
他的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痛心:“看到的,只是无尽的横征暴敛,将百姓的骨血膏髓,
徒然消耗于边防的连年烽火之中;
听到的,只是对田赋、盐课、茶税、酒税等各项税源的竭泽而渔,
用严刑拷打般的催逼,榨干民间的最后一分脑髓。”
他的语调渐渐升高,带着一种悲愤:“官视民如仇寇,民视官若豺狼,彼此汹汹对立,只见怨恨,不见和睦。
在这哀鸿遍野、民生多艰的世道里,那些哀哀无告的黎民百姓,
他们又能去指望谁来做他们的父母官,谁来庇护他们呢?”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深深地望着高仪,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声音带着无尽的沉痛和自责:
“这一切……这一切的根源,致使我大明亿兆百姓,苦不堪言,却求告无门的根源……”
“先生啊……是孤有罪,是我朱明皇室……有罪啊!”
朱翊钧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若没有相应的能力和作为,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高仪闻言,慌忙从座位上起身避席,躬身道:“臣……”
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语气诚恳:“先生请坐,这确是我的肺腑之言,并非虚言客套。”
他稍作停顿,将话题引回今日的讲学内容,“今日日讲《尚书·梓材》篇,诸位讲官阐释的经义,我深以为然。”
说着,他竟不顾皇室用餐的庄重仪态,随手捻起面前的一根筷子,轻轻敲击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
他目光悠远,口中缓缓吟诵起方才所学的篇章:
“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
(意思是:不要相互残害,不要相互虐待,对于鳏夫寡妇,对于孕妇,都要同样教导和宽容。)
“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
(意思是:王要教导诸侯和各级官员,他的诰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长久养育百姓,使百姓长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