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有了清晰的台账记录,每次茶叶入库、保管、领用、消耗,经了谁的手,用了多少,还剩多少,差额是多少,一目了然。
上面若是想要追责,便有据可查,有迹可循,一言便可决断。
这,就是悬在所有经手人员头上的一把利剑!”
朱翊钧进一步指出,这也正是“考成法”在朝堂上遭遇如此巨大阻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它不仅要求官员干活,更要求他们透明地干活,断了很多人浑水摸财的路子。
“这套法子,即便说不上尽善尽美,也至少是在制度层面,向着反腐治吏、堵塞漏洞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至于再往后如何完善……母亲,步子太大容易扯着……呃,是容易欲速则不达。
整顿吏治,澄清官僚,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只要方向对了,持之以恒,总能见到成效。”
李贵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朱翊钧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她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想在宫里,也推行类似‘考成法’的规矩?”
朱翊钧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过于激进的想法。
在皇宫大内这等核心敏感之地,尤其是涉及皇帝、后妃安全起居的部门,搞这种严苛透明的考核,无异于玩火。
谁知道会不会触动某些势力的根本利益,导致狗急跳墙?
他可不想在睡梦中不明不白地被人勒死。
当然得先敲边鼓,找不那么核心、风险可控的地方进行试点。
他斟酌着词句,解释道:“母亲,此法若直接在宫内全面铺开,未免过于苛刻严厉,
容易引起人心惶惶,若处置不当,反而可能生出事端,有碍母亲您的慈爱圣名。”
“母亲本就因为外朝推行考成法可能引发动荡而忧心忡忡,孩儿正该为母亲分忧,
岂能再在宫内平添负担与风险?”这也确实是李贵妃最大的顾虑所在。
她连在外朝推行都犹豫不决,又怎会轻易同意在关系更复杂、更贴近自身的宫内动这么大的干戈?
所以,朱翊钧需要提出一个能让李贵妃放心、风险可控的方案。
李贵妃疑惑道:“那我儿的具体想法是?”
朱翊钧缓缓道出他构思已久的计划:“母亲,孩儿是这样想的。”
“其一,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贸然全面铺开,以免激起不可控的变数。
不妨效仿古人‘试点’之法,先挑选一两处无关大局的地方尝试一段时间,看看效果,积累经验,循序渐进。”
李贵妃追问:“如何个循序渐进法?”
朱翊钧坦然答道:“在外朝,范围不必太大,就以京畿重地顺天府为界,试行考成法。
如此,既能在天子脚下做出表率,观察效果,又能将影响控制在有限范围内,
即便有不妥,也易于调整和掌控,不会立刻波及全国,引起太大动荡。”
“在宫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侍立的宫人,
“则挑选一个用度相对固定、事务相对单纯、且不那么敏感的衙门作为试点。
孩儿觉得……针工局便可。
那里主要负责宫中衣物制作,耗费皆有定例,便于核算。
可让张宏暂且兼领针工局掌印太监,有母亲您亲自盯着,
咱们也能清清楚楚看到此法是否真的有效,免得被下面的人联合起来欺瞒哄骗。”
他最后补充道,也是抛出一个对李贵妃颇具吸引力的理由:“同时,孩儿也可借此机会,在一旁观摩学习,
了解这考成之法具体是如何运作的,
如何督管核查,也算是为将来亲政,累积些实实在在的见闻与经验。”
“如此行事,虽然见效的时间可能会用得久一些,看似慢了些,
但好处是,我们既能在此过程中总结出其中的不足与错漏,及时修正,
又可以慢慢培养、积蓄一批熟悉这套管理办法的得力人手,
便于将来时机成熟时,再稳妥地向其他部门或地区铺开。”
他特意强调了退路:“若是试行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无明显成效,
或是弊大于利,我们便立刻停止,恢复旧制便是,损失有限,影响也小。
可若是确实有效,真能为内帑节流,堵住漏洞,那便可逐步推广,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贵妃向来是倾向于折中与稳妥的。
你要她立刻同意在两京一十三省和整个皇宫大内全面推行一项充满争议的新法,她必然顾虑重重,难下决断。
但若是将范围缩小到仅仅一个顺天府,以及宫内一个不太起眼的针工局,
风险顿时显得小了很多,她的接受度也就大大提高了。
朱翊钧提出的,正是前世被验证行之有效的优秀经验——试点改革。
他深知张居正改革步子迈得太大,不仅两宫太后犹豫不决,
而且以大明现有的行政力量和执行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剧烈变动。
一旦强行铺开,有多少不满的官员会阳奉阴违,会造成多大的行政混乱和社会动荡,简直难以估量。
届时必然焦头烂额,反而蹉跎了宝贵的时间。
即便靠着高压手段勉强推广开来,也势必引来整个官僚体系的强烈反弹和怨恨。
等到支持改革的核心人物(比如张居正)失势,必然遭到疯狂的反扑清算,
最终难免落得个“人去政息”、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这是朱翊钧不愿看到的。
而“试点”则可控得多,如同温水煮青蛙,潜移默化,阻力会小很多。
大明朝廷目前最有话语权的几位大佬,无论是高拱、张居正,
还是即将登基的他自己,本质上都是支持以“考成法”为核心来整顿吏治的。
那么,仅仅在顺天府这么一个地方试点,即便闹出点乱子,也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区区一个顺天府,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纠集起全国官员联名上奏,甚至搞出“伏阙哭门”那样激烈的政治事件。
至于那些动不动就扬言要“辞官归乡”、“乘槎浮于海”以示抗议的,在试点范围内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你不干,自然有愿意遵守新规则、想要借此出头的人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