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大学士的席位,什么时候轮到高拱私相授受了?
他专权跋扈到了这个地步,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秋后算账吗?
再者,他许下的这种诺言,到时候怎么兑现?
难道他真以为,他高拱点头了,两宫太后就会乖乖认下吗?
这简直是把朝廷名器当成了他个人的交易筹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知道了。
你继续盯着,尤其是高拱和张四维那边的动静,一有异常,立刻报我。”
多想无益,今日是初六,劝进之后,距离登基只有四天了。
是骡子是马,很快就见分晓。
他倒要看看,这位权势熏天的首辅,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
文华殿侧殿内,百官云集,等候着劝进大典的开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息。
“高阁老。”
“阁老安好。”
高仪来得稍晚一些,一路走进来,不断有官员向他拱手行礼。
他也一一颔首回礼,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心事。
“座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高仪回头,看到自己的门生王鼎爵,以及他那位才华横溢、刚回京不久的兄长王锡爵。
他没好气地低声责备道:“说了多少遍了,公办场合,称职司!什么座师不座师的!”(说了多少遍了,工作场合要称植物……)
虽是责备,但语气并不严厉。
只是话一出口,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位在办公场合,总是执拗而真诚地称他“先生”的皇太子,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王鼎爵连忙躬身认错。王锡爵则恭敬地开口道:“高阁老,元辅和张阁老都已到了,正在前面,就等您了。”
高仪点了点头,对王家兄弟二人示意了一下,便告罪一声,快步向着百官班次的最前方走去。
见他走远,王鼎爵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兄长低声道:“兄长,你看咱们座师这性子,是不是比元辅和张阁老都好相处多了?”
方才他们向高拱行礼时,高拱几乎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无视。
而张居正虽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但明显心思不在他们这里,不知在思索什么。
王锡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告诫:“鼎爵,你若总是存着这种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的想法,将来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实事。”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些绯袍大员的身影,“既入内阁,参赞机要,怎么可能只做个一团和气的好好先生?
欲推行新政,革除积弊,性子不强硬,手段不果决,就等着被下面那些积年的老吏和各方势力糊弄、架空吧。”
在他看来,高仪这温吞水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待在斗争激烈的内阁,反而更适合回礼部去钻研典章制度。
他没心情再多教训弟弟,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即将发生的事情所吸引。
自从回到京城,耳边就没断过关于那位皇太子的种种传闻。
他此刻无比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嗣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若是被吹捧出来的草包,他王锡爵少不得要在自己的笔记里,好好记下这荒诞的一笔。
只盼着,这位皇太子能有传闻中三分真实的水准,便算是大明朝的幸事了。
恰在此时,一名司礼监的太监悄步走进侧殿,来到首辅高拱身边,低声禀报了句什么。
只见高拱面无表情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如同听到无声的命令,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百官立刻肃静下来。
动作迅速地按照品级高低,各自走向自己的班次位置,排列整齐。
王锡爵知道,这是皇太子已经驾临文华殿正殿,升座等候了。
他连忙拉着弟弟站回到他们应在的班次中,收敛心神,屏息以待。
前两次劝进他未能参与,今日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升殿——!”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悠长而洪亮的唱喝,从后殿传来庄重而悠扬的钟鼓礼乐之声。
王锡爵跟着前面的官员,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从侧殿鱼贯进入宏伟宽阔的文华殿正殿。
一进殿,一股肃穆威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殿内两侧,身着麒麟服、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如同雕塑般按刀挺立,目光炯炯,虎视眈眈。
御阶之下,两名身着獬豸补服的纠仪官面无表情。
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视着鱼贯而入的百官,任何一点失仪之举,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王锡爵悄悄抬眼,飞快地前后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这一列队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啪!啪!啪!”
清脆震耳的三声净鞭,在礼乐声中骤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将所有杂音彻底压下。
王锡爵抬眼向御座方向望去,只见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正手持净鞭,朗声唱诵着仪程。
他站的位置靠后,冯保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一片晃动的高低乌纱帽,牢牢锁定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御案之后。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孝服縗服(孝服)、身形明显还带着孩童稚嫩的身影,已经端坐在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臣等恭迎皇太子殿下临朝——!”
“问殿下躬安——!”
群臣齐刷刷地持着玉笏,俯身拜下,宏大的声浪汇合在一起,在殿梁间回荡。
王锡爵也跟着拜下,口中依着礼部事先教导的仪注,含糊而规范地念诵着。
两位纠仪官已经起身,开始无声地在班次行列之间缓缓走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位官员的仪态。
此刻,哪怕额角滑落一滴汗水,都可能被视为“大不敬”,招致罢官夺职的严厉处罚。
“本宫无恙。”
一个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略显稚嫩,却异常地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听起来倒是颇为沉稳,可惜距离太远,又有前列官员遮挡,根本看不真切那孩子的面容和神情。
若不是深知君前失仪的严重后果,王锡爵几乎要忍不住踮起脚尖,或者扒开前面的人,好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