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元辅致仕之前,我们必须借着他的威望和势头,让六部九卿起码先认可‘考成法’的大致框架。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日后接手推行,才能省些力气。”
“考成法”,说白了就是后来俗称的官员绩效考核,是张居正未来一系列新政的根基。
这种直接向整个庞大文官体系动刀子的改革,想想就知道会遭遇多大的阻力。
如果不能趁着高拱还在位、能凭借其强势手腕镇住场子的时候,把基础打好。
等他张居正自己坐上首辅之位再来从头推动、协调各方,不知道要平白多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他内心深处有种隐约的紧迫感,留给他施展政治抱负、扭转国势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吕调阳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那……您打算具体如何着手?”
张居正闻言,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疲惫,他轻轻摆了摆手:
“眼下……尚无万全之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袍袖。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该去上朝了。”
……
今天的常朝,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太子朱翊钧显得异常沉默。
他不仅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对廷议的事项流露出好奇,偶尔发问,甚至连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都没搭理几句。
这让一直留意着他反应的冯保,心里直犯嘀咕,频频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这倒不是朱翊钧突然转了性子,要在臣子面前装深沉,他是真给累趴下了!
抄写那些佛经道札的活儿,远比他想象中更要折磨人。
昨天回到东宫,他咬着笔杆埋头苦干了将近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直抄得手腕发酸,指尖发麻,直到现在,那条小胳膊抬起来还觉得不得劲。
整个人更是精神萎靡,只好趁机在朝会上闭目养神,减少思虑和言语,积攒点精力。
他一边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
张居正这老小子,真是缺德带冒烟儿了,想出这种招数来折腾一个孩子!
等着,别让小爷我找到机会,不然……
借着御座前屏风的缝隙,他悄悄观察了一下站在百官前列的高仪。
可惜,这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个个都是表情管理大师,养气功夫一流,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内心波动。
也不知道昨天那番看似不经意的“雪中送炭”,到底有没有在这位老臣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看来,火候还是不够,得再添把柴才行……” 朱翊钧心里琢磨着。
廷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官员们出列禀奏各省春季税银收缴情况。
接着是廷推(朝臣公推)某个布政使司的缺员,然后又审理了几桩涉及勋贵子弟的刑事案件(廷鞠)。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亲眼见到“廷推”和“廷鞠”的实际操作。
所谓廷推,就是遇到侍郎、地方督抚之类的高级官职出缺时。
由在京的九卿、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重要官员,公开推荐两到三名候选人,最终报请两位太后圈定任用。
而廷鞠,则是遇到特别重大的案件,尤其是牵扯到皇亲国戚、勋贵高官时。
不能由刑部或大理寺单独审理,必须由这些廷臣集体开会审议定罪。
至于具体怎么推选,怎么审议——居然是采用投递纸条(类似匿名投票)的方式!
朱翊钧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模式颇有点后世“民主评议”的味道,既视感很强。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很快便看出,在正式投票之前,各方势力显然早已通过气,达成了某种默契,推谁、保谁、踩谁,心里都有数了。
这跟后世某些走过场的会议,本质上没啥区别。
他正看得起劲,以为各项议程都已完毕,该散朝了,却见侍立一旁的冯保突然上前两步,面向百官,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诸位大人,且慢。咱家这儿,还有一事需当众问明。”
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在首辅高拱身上,带着明显的质问语气:“按往年惯例,春税收入!
该有十万两雪花银划入内帑(皇帝私人金库),先帝在时便是如此定规。
昨日,咱家也已奏请贵妃娘娘,下了令旨,着廷臣们商议此事,走个过场。
怎的今日廷议,元辅您却像是忘了这茬,只字未提呢?”
国家的钱在户部的太仓库,皇帝自家的小金库是内帑。
此外太仆寺管马政的、光禄寺管宴席的,乃至各个省府,都有自己的小金库。
这朝廷上下,吃饭的家伙事儿,确实是分锅分灶的。
高拱显然早有准备,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回应:“此事,老夫知晓。正要向冯大珰说明。”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昨日,贵妃娘娘的令旨刚送到内阁。
后脚就被六科的给事中们,以‘此乃乱命,臣等不敢奉诏’为由,给原封不动地封驳(退回)了。
老夫……甚至连那道令旨里具体写了些什么,都未曾得见。”
六科给事中,职责就是监督六部百官,拾遗补缺,甚至有权封驳皇帝决策不当的诏书。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合理合法,光明正大。
高拱两手一摊,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很无奈”的样子,老神在在。
冯保气得脸都白了,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高拱:“高拱!你……你竟敢……胆大包天!”
高拱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冰冷:“冯公公!此乃朝堂重地,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再敢指手画脚,咆哮御前,休怪纠仪官依法行事!”
旁边的纠仪官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住冯保,手按在了腰间的棍棒上。
冯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但看着高拱那强硬的态度和纠仪官虎视眈眈的样子。
终究没敢再发作,狠狠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你个高肃卿!
咱家……咱家定当一字不落地,如实回禀贵妃娘娘!”
说完,愤然退回到御座旁,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