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宏:“张大伴,我记得,管辖东宫侍卫的,就是成国公的弟弟吧?叫什么来着?”
张宏连忙躬身回答:“主子记得没错。
兄长名‘忠’,弟弟自然叫‘孝’。
成国公这位弟弟,名叫朱希孝,官居掌锦衣卫事都督,去年八月被先帝亲自点名,来总管东宫侍卫的。”
“朱希忠,朱希孝……忠孝两全,好名字!”朱翊钧啧了一声。
“他们兄弟俩感情如何?”
张宏回想了一下,答道:“回主子,朱希孝能得此要职,全凭其兄荫庇。
成国公自家几个嫡子都没排上这等好差事呢。”
朱翊钧了然。能继承爵位的只有嫡长子一人,其他儿子要是没有父兄荫庇得个一官半职,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这荫官的机会何其珍贵?
成国公能把这样的机会给弟弟,看来兄弟感情确实深厚。
他心里有了定计,竖起两根手指:“两件事。”
张宏立刻压低身子,做出凝神细听状。
“第一,”朱翊钧缓缓道,
“你在针工局那点破事,别再纠缠,立刻断尾求生!”
“你亲自写一份请罪奏本给我,言辞要恳切,我代你转呈给母妃。”
“等上一两天,再找个信得过、嘴巴严的御史,上折子弹劾你在针工局的事。”
张宏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这是要以退为进,把水搅浑啊!
他干儿子被东厂带走,罪名不大,但私下里会被怎么“招呼”可就难说了。
他一直心急火燎的就是这个。
可一旦这事被摆上台面,走正式弹劾流程,那就不是东厂能私下处理的了。
多了都察院和其他衙门盯着,冯保那边办事就必须讲规矩,走流程。
再加上他自己抢先认罪,态度端正,这事很可能就被快速结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他那几个干儿子,丢官罢职是免不了的,但至少人能平安出来。
等风头过了,运作起复也不是难事。
想通此节,张宏心服口服,深深拜下:“主子圣心颖悟,算无遗策!奴婢拜服!”
朱翊钧又宽慰了他两句:“放心,我母妃性子软,别人主动把脸伸过来认错,她向来不忍心下重手。”
“你那几个干儿子的职司,先让他们吐出来,明面上的惩罚少不了,但暗地里,我会让你找补些实惠回来。
你这次的委屈,我心里有数,日后自有计较。”
手下人因为自己的缘故挨了打,不能视而不见,不然人心就散了。
适度的安抚和未来的承诺必不可少。
朱翊钧非常珍视自己眼下能掌握的每一分力量。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源自后世的、相对“平等”的安抚,在张宏听来,简直是天恩浩荡!
张宏纵然有攀附之心,但在数千年君权至上的观念里,君主能如此体恤下情,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一时间,张宏只觉得五脏翻腾,鼻子发酸,险些当场失态。
他赶紧深深低下头,掩饰住情绪,声音微颤:“奴婢……奴婢区区贱躯,哪里敢劳主子如此费心……”
朱翊钧没察觉到他这心腹太监内心的巨大波澜,只当是寻常的客套话。他接着说道:“第二件事。”
张宏立刻收敛心神,凝神静听。
却见皇太子突然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正当他疑惑之际,朱翊钧话锋猛地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大伴,你跟我说实话。
在本宫‘幡然醒悟’、开始用心读书之前,在你们这些宫人内侍眼里,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是不是个顽劣不堪、蠢笨如猪,只知道变着法子玩闹的糊涂蛋?”
张宏吓了一跳,这话他可不敢接,忙道:“主子您言重了!奴婢……”
“是不是?”朱翊钧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
张宏知道这位主子是在韬光养晦,胸中自有沟壑,此刻明知故问,必有深意。
他不敢说谎,又不敢直说,只好以沉默应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朱翊钧却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们看得挺准。”
“没错,本宫以前确实就是个不谙世事、只知道胡闹的混账小子。
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玩得更花样,对圣贤经典、朝堂政事狗屁不通。
甚至把日讲当成受刑,看见那些板着脸的大臣就跟见了鬼一样。”
张宏愕然抬头:“啊……主子,您这是……?”
朱翊钧不理他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玄乎起来:“但是!就在先帝大行前后,本宫曾在梦中得先帝召见!
先帝对我耳提面命,将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托付于我!痛斥我往日荒唐!使我幡然醒悟,汗流浃背!”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本宫这才下定决心,洗心革面,改往修来,发奋图强,决不能辜负了先帝的在天之灵和殷切期望!”
张宏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皇太子突然编这么一套神神鬼鬼的说辞是想干什么?
朱翊钧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缓缓收敛了脸上夸张的表情,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按我刚才说的这个‘浪子回头’的大致方向,你去给本宫编几个故事。”
“记住了,故事里要掺杂些神异色彩,比如先帝显灵托梦啊,或者本宫突然开了窍。
觉醒了什么‘紫微星’、‘文曲星’下凡的本命啊之类的……越玄乎越好!”
“要把本宫前后的行为反差拉到最大!以前越是不堪越好,细节任你发挥,我赦你无罪。”
“还有,故事要通俗易懂,下里巴人,哪怕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田间老农也能听懂,要让他们觉得有趣,喜闻乐见!”
“最好能编成顺口溜或者民谣,或者弄些让人听了就忘不掉的怪话,比如……嗯……
‘你见过凌晨紫禁城的书房还亮着灯吗?’、‘太子爷夜读三更,小太监困成狗’之类的,总之要能口耳相传,容易记住!”
朱翊钧看了一眼已经陷入呆滞、正在努力消化这一连串奇怪命令的张宏,问道:“记下了吗?”
张宏下意识地点头:“记……记下了。”